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院子裏就傳來了一陣敲鑼打鼓的聲音。
我安撫好女兒,推開門走到院子裏。
隻見陳鈴穿著一件嶄新的紅碎花襯衫,站在院子中央的磨盤上。
她身邊放著一個大竹筐,裏麵裝滿了黑乎乎的香灰泥丸。
村長和幾個族老坐在最前麵,滿臉堆笑地看著她。
全村的老少爺們、媳婦婆子幾乎都到齊了。
大家看陳鈴的眼神,就像在看下凡的活菩薩。
“各位叔伯嬸大娘,這藥是我昨晚連夜趕製出來的。”
陳鈴捏著嗓子,聲音清脆。
“這可是我托了城裏的關係,弄來的祖傳秘方,專門治咱們村人丁不旺的毛病。”
“隻要家裏有適齡的婦女,每天吃一顆,不出三個月,保準懷上男胎!”
“就算家裏隻有小孩子的,吃一顆也能保佑孩子強筋健骨,百病不生!”
底下立刻爆發出熱烈的歡呼聲。
“鈴鈴真是咱們村的福星啊!”
“就是,比那些穿白大褂的醫生強多了!”
“快給我來十顆!我讓我那三個兒媳婦天天當飯吃!”
我看著這荒謬的一幕,隻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那些所謂的秘方,不過是觀音土、香灰加上不知道哪裏弄來的臟水和死蟲子揉成的泥巴。
正常人吃下去,不拉肚子都算命大,更別說那些免疫力低下的孩子了。
尤其是現在正值小兒麻痹症高發期。
如果不按時服用真正的糖丸疫苗,一旦感染,後果不堪設想。
但我什麼都沒說,隻是默默地倚在門框上看著。
前世我苦口婆心地勸說,換來的是被罵妖言惑眾。
我親自去鎮上求來真藥,卻被他們視為毒藥砸爛。
既然他們非要往死路上走,我憑什麼要攔?
就在這時,林大強手裏端著一碗渾濁的水,興衝衝地走了過來。
碗底沉澱著一層厚厚的黑泥,散發著刺鼻的怪味。
“明穗,發什麼愣?趕緊過來把這碗神水喝了!”
林大強粗魯地將碗懟到我麵前。
“這是鈴鈴特意囑咐我給你泡的,說是濃度高,見效快!”
我看著那碗令人作嘔的泥水,往後退了一步。
“我不喝。你要是想生兒子,你自己喝。”
林大強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你少給臉不要臉!全村人都搶著喝,就你特殊?”
“我告訴你,今天這碗水,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他伸手就來捏我的下巴,企圖強行往我嘴裏灌。
我奮力掙紮,一把掀翻了那隻破碗。
“啪啦”一聲脆響,瓷碗摔在地上四分五裂,黑泥水濺了林大強一褲腿。
院子裏瞬間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們身上。
陳鈴站在磨盤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冷笑。
“哎呀,嫂子這是怎麼了?是不是嫌棄我配的藥不好?”
陳鈴故作驚訝地捂住嘴,眼眶瞬間就紅了。
“我知道我不配,我隻是個克死男人的寡婦......”
“可我是真心想為村裏做點事啊,嫂子怎麼能這麼糟蹋我的心意?”
她這一哭,立刻惹怒了周圍的村民。
村長拄著拐杖走上前來,用拐杖重重地敲擊著地麵。
“林家媳婦!你太放肆了!”
“鈴鈴好心好意給你求藥,你不領情就算了,還當眾摔碗!”
“你眼裏還有沒有長輩?還有沒有這個村子!”
林大強的母親,也就是我那尖酸刻薄的婆婆,也從人群裏擠了出來。
她指著我的鼻子破口大罵。
“我林家怎麼倒了八輩子黴,娶了你這麼個喪門星!”
“生不出兒子就算了,還不肯吃藥治病!”
“大強,給我打!打到她肯吃為止!”
林大強得了母親的壯膽,眼神變得越發凶狠。
他猛地揚起手,一巴掌狠狠扇在我的臉上。
“賤人!讓你不識好歹!”
巨大的力道讓我一個踉蹌,直接摔倒在地。
耳朵裏嗡嗡作響,嘴角嘗到了一絲血腥味。
女兒哭著從屋裏跑出來,撲在我的身上。
“不許打我媽媽!你們都是壞人!”
林大強根本不顧及女兒,一把揪住她的頭發,將她硬生生扯開。
“小丫頭片子也敢跟我頂嘴?正好,你也給我吃!”
他轉身從陳鈴的竹筐裏抓起一把黑泥丸,就要往女兒嘴裏塞。
“住手!”
我強忍著劇痛,從地上爬起來,死死抱住林大強的胳膊。
“林大強,你瘋了嗎!妞妞才四歲,她的腸胃根本受不了這些土塊!”
“吃了會死人的!”
“死不了!這是神藥!”林大強雙眼赤紅,已經徹底失去了理智。
“鈴鈴說了,小孩子吃了能開智!你們娘倆今天必須給我吃下去!”
我看著周圍那些冷漠、興奮甚至帶著看戲神情的村民,心裏一片悲涼。
這就是我前世拚了命想要救的人。
他們愚昧、自私、惡毒到了極點。
“好,我吃。”我突然鬆開了手。
林大強愣住了,村民們也愣住了。
我冷冷地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
“不過我要自己拿。還有,從今天起,我和妞妞的口糧,我們自己負責。”
“你們林家的米,我們一粒也不吃。”
說完,我轉身拉著女兒走回了房間,重重地關上了門。
門外傳來了林大強得意的嘲笑聲和陳鈴故作大度的勸解聲。
我靠在門板上,看著懷裏瑟瑟發抖的女兒。
妞妞,別怕。
媽媽一定會帶你活著離開這個地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