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上八點,公司已經走得差不多了。
我坐在工位上,看著電腦屏幕上《鬆山觀瀑圖》的高清細節圖。
這畫沒問題,我幹了八年征集,這雙眼睛就是尺。
老孟父子這就是明目張膽地設局。
我想起陳誌強的態度,心裏陣陣發寒。
鑒定部業務獨立,如果沒有總監以上的級別施壓,老孟不敢這麼明目張膽地扣報告。
陳誌強必然是默許的,甚至他就是利益鏈的一環。
我拿出手機,撥通了故宮博物院前書畫部主任,孫老先生的電話。
孫老是我入行時的啟蒙恩師,在業內屬於泰鬥級別。
“孫老,深夜打擾。我遇到點麻煩。”
我把畫的高清圖和目前的困境簡單說了一遍。
電話那頭,孫老沉默了一會兒。
“小林啊,這畫我看過你們的預展圖錄。筆墨氣韻是對的。但拍賣行有拍賣行的規矩,內部鑒定員不簽字,我一個外人不好插手。”
“孫老,我隻需要您出具一份個人專家意見書,不用承擔法律責任。我拿去給集團施壓。”
“糊塗!”孫老語氣嚴厲起來。
“你把未上拍的藏品資料私自發給外部人員,這是違反行業保密協議的。如果被你們公司知道,不僅你要被開除,連我也要惹一身腥。”
我心頭一緊。
“對不起孫老,是我急昏頭了。”
掛了電話,我頹然地靠在椅背上。
走正規途徑,這局似乎是個死局。
第二天一早,距離拍賣會還有三個小時。
我剛走進公司大門,就感覺到氣氛不對。
前台小劉看我的眼神躲躲閃閃。
業務部的人聚在茶水間竊竊私語,看到我立刻噤聲。
我走到工位,電腦屏幕上貼著一張黃色的行政通知單。
【關於業務一部林楠違反保密規定的通報批評】
我扯下通知單,一字一句地看。
通知上寫著,昨晚公司內網監控到我將拍品高密核心數據打包發送至外部郵箱,嚴重違反公司保密製度。
現暫停林楠一切業務權限,停職反省。
落款是陳誌強的簽名。
我猛地抬頭,看向鑒定部的方向。
孟宇正站在玻璃牆後,端著一杯咖啡,笑吟吟地看著我。
我大步走過去,推開鑒定部的門。
“監控內網郵件?你們偷看我的電腦?”
老孟坐在椅子上,眼皮都沒抬。
“林經理,這叫數據安全審計。你大半夜的把核心機密往外發,誰知道你是不是想賣給同行?”
孟宇走過來,假惺惺地歎氣。
“楠姐,你真是太衝動了。陳總說了,看在你以前業績不錯的份上,不開除你,隻是停職。這陣風頭過了你再回來嘛。”
“那幅畫呢?”我冷冷地看著他。
“畫嘛,既然你停職了,這單子總得有人接手。”孟宇搓了搓手,眼底的貪婪幾乎要溢出來。
“陳總已經把這個項目轉給我了。你放心,我會好好跟買家溝通,把這幅畫的真實情況調查清楚。”
他刻意加重了“真實情況”四個字。
我瞬間明白了他們的完整計劃。
用莫須有的理由卡住我,逼我違規求援,然後順理成章地抓我小辮子停職。
最後,孟宇名正言順地接手這幅八千萬的畫。
他隻需要過幾天說一句“經過重新考證,畫是真的”,這八千萬的提成和業績,就全落進了他的口袋。
“好一招釜底抽薪。”我氣得笑出了聲。
“過獎過獎。”孟宇大言不慚地收下這句反諷。
薑恒從門外走進來,他是陳誌強的狗腿子,平時就見不得我業績比他好。
“林楠,你還愣在這幹什麼?陳總讓你立刻交出客戶聯係方式和所有交接文件。”
他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堆垃圾。
“為了點提成,出賣公司機密,我都替你丟人。”
周圍的人紛紛附和。
“就是,平時看著挺清高,背地裏手段這麼臟。”
“我看她就是被錢蒙了心,那畫肯定是假的,她想趕緊出手套現。”
我環視著這群人。
沒有一個人在乎真相。
他們隻在乎怎麼把我踩下去,好分一杯羹。
“要交接文件是吧?”
我點點頭,退後一步。
“孟宇,客戶今天上午十點的飛機落地。我勸你親自去機場接他。”
孟宇嗤笑一聲。
“不用你教我做事。我已經聯係過貨主了。”
我微微一愣。
“你聯係過他了?”
“當然。我用公司的名義給他發了郵件,告訴他之前的業務員涉嫌違規被停職,現在由我全權對接。”
孟宇得意洋洋地看著我。
“貨主是個明事理的人,他說會直接來公司找我。”
我看著孟宇那張得意的臉,心底突然湧起一陣荒謬感。
他竟然敢私自聯係那位脾氣古怪的貨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