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看著老孟那張布滿老人斑的臉,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民國流傳契據原件。
這根本不是在做鑒定,這是在刁難。
對於流傳海外幾十年的古畫,能提供五十年內的拍賣行發票和進出口報關單已經是極限。
要一百年前的契據原件,無異於讓我去撈太平洋裏的針。
“孟老師,前期公司專家庫交叉比對的時候,沒有人提出印泥有問題。”
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
“專家庫?”老孟嗤笑出聲。
“那些所謂的外聘專家,看一眼照片就敢收幾萬塊的出場費。這公司鑒定部的章是我蓋的,出了事是我負責,不是他們。”
孟宇從隔壁桌探出頭來。
“楠姐,我爸也是按規矩辦事。你要是真有本事,就去把原件找來。實在找不到,這單子撤下來,我幫你去跟買家解釋。”
他笑得極其真誠,仿佛真的是在替我分憂。
“不勞你費心。”
我沒再廢話,轉身離開。
回到工位,我翻開客戶檔案,撥通了瑞士買家代理人的電話。
對方是個嚴謹的德國佬,聽到我要民國時期的契據原件,直接在電話裏飆了德語臟話。
“林女士,你們是在開玩笑嗎?當時簽約的時候,你們並沒有提出這個要求。”
我隻能賠笑解釋,說是公司為了確保萬無一失的新規。
打了足足兩個小時的跨國電話。
好在上一任藏家的家族有個習慣,喜歡把所有交易記錄存放在瑞士銀行的保險櫃裏。
代理人答應幫我聯係家屬,看看能不能找到微縮膠片或者舊檔。
這期間,孟宇路過我工位三次。
每次都拿著一杯不同的飲料,裝作不經意地偷看我的電腦屏幕。
下班前,代理人發來了一份高清掃描件。
真的是一張民國十八年琉璃廠的老契據,上麵清清楚楚寫著《鬆山觀瀑圖》的交易記錄。
代理人還附上了一份瑞士公證處的真實性公證。
我立刻把掃描件打印出來,連同公證文件拍在老孟桌上。
“孟老師,你要的原件掃描本和公證。現在可以出報告了吧。”
老孟正準備收拾包下班。
他瞥了一眼桌上的文件,連拿起來的意思都沒有。
“林楠,你是不是聽不懂人話。我要的是原件,你給我一堆複印件和洋文有什麼用?”
“原件在瑞士銀行保險櫃,取出來需要複雜的法律程序,加上跨國郵寄,最快也要半個月。拍賣會明天上午十點就開始了。”
“那就是來不及咯。”
老孟雙手一攤,做出一個無奈的表情。
“既然來不及,那就撤拍嘛。下一場秋拍再上也不遲。”
我盯著他的眼睛。
“秋拍再上?然後換成你兒子的名字做征集人?”
老孟臉色一沉。
“林經理,你說話放幹淨點。我是嚴格把控拍品質量。這掃描件誰知道是不是P的。”
孟宇在一旁幫腔。
“就是啊楠姐,現在AI技術這麼發達,做個假圖太容易了。我爸說得對,這紙張到底是什麼年份的,肉眼可看不出來。”
他眼珠子一轉,提出一個建議。
“要不這樣,對畫卷進行碳十四破壞性取樣檢測。隻要測出來是宋代的紙,我們就認。”
我腦子嗡的一聲。
“破壞性取樣?你要在八千萬的古畫上剪一塊下來去化驗?你瘋了還是我瘋了?”
古書畫鑒定,最忌諱的就是破壞性檢測。
這不僅僅是貶值的問題,貨主如果知道我們在畫上動刀子,能直接起訴拍賣行賠償全款。
“科學嘛,總要付出點代價。”孟宇笑得一臉無賴。
老孟也點頭附和。
“小宇這個提議很中肯。你既然這麼相信這畫是真的,剪指甲蓋大小一塊去化驗,有什麼大不了的。”
我氣得手都在發抖。
“破壞性取樣,必須有貨主本人簽字授權。貨主明天一早的飛機到北京,我會把你們的要求原原本本告訴他。”
老孟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鎮定下來。
“隨便你。反正沒有原件,也沒有化驗結果,這報告我是絕對不會出的。出了事,我可擔待不起。”
他拿起公文包,撞開我的肩膀,大搖大擺地走了出去。
孟宇跟在後麵,回頭衝我做了一個口型。
“你輸定了。”
我站在空蕩蕩的鑒定室裏,看著桌上那張費盡周折弄來的公證文件。
距離拍賣會開始,還有十四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