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蕭執。
沈歸寧心頭竟可恥地升起一絲希冀。
蕭執立在門口,目光掃過她高燒的臉,連門檻都沒跨,隻扔下一瓶藥:“明日若起得來,去摘星閣跪著給依依賠個罪。”
說完,他轉身就走,明黃的衣角掃過門檻,沒有絲毫停頓。
沈歸寧盯著那扇緊閉的殿門,忽然笑了一聲,笑著笑著,咳出一口腥甜。
沈歸寧在永寧殿躺了三日,燒才退盡。
遣散後宮的旨意捅破了天,江南織造上了折子,漠北郡主的父王八百裏加急,後宮裏那幾個將門出身的嬪妃,恨不得生撕了柳依依。
“娘娘,柳姑娘在禦花園被林婕妤和漠北郡主堵住了。”阿蕪壓低聲音,“說要撕了她不要臉的臉皮。”
沈歸寧手一頓,她本該不管,可柳依依若真在宮裏出了事,蕭執隻會算在她頭上。
“去看看。”
禦花園裏,柳依依被圍在中央。
林婕妤的指甲幾乎戳到她臉上:“一個教坊司的賤籍,也配讓陛下遣散後宮,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
漠北郡主更烈,直接一杯熱茶潑過去:“狐~媚惑主。”
柳依依一身素白裙子濕了大半,卻挺直脊背:“民女早就說過,這皇宮容不下民女這般清白的人,諸位娘娘若有怨氣,該去找陛下,找民女做什麼?”
“清白?”西域舞姬冷笑,“裝什麼高潔!你若真不想入宮,怎會在摘星台勾引陛下!”
沈歸寧站在人群外,剛要出聲,柳依依卻忽然朝她看過來,眼底閃過一絲精光。
“皇後娘娘!”柳依依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哭腔,“民女知錯了,娘娘饒命!”
滿場一靜。
沈歸寧皺眉:“本宮何時......”
“放肆!”
蕭執大步流星踏入人群,一把將柳依依拽到身後,眼底暴怒翻湧:“誰給你們的膽子動她!”
柳依依撲進他懷裏,瑟瑟發抖,聲音卻清晰地傳進每個人耳中:“陛下,不怪娘娘,是民女不好,民女不該聽娘娘的話,在禦花園等陛下......”
蕭執猛地抬眸,目光如刀,釘在沈歸寧臉上。
“是你讓她來的?”
沈歸寧心頭一沉:“臣妾剛到。”
“剛到?”蕭執冷笑,“依依說是你約她在此,還說朕遣散後宮全是你的主意,你想借刀殺人,讓這些女人撕了她,對不對?”
沈歸寧瞳孔驟縮。
柳依依從蕭執懷裏抬起臉,眼淚懸在睫毛上,怯怯補了一句:“陛下,娘娘還說......還說這後宮終究是她說得算,讓民女認清楚身份。”
“沈歸寧!”蕭執暴喝,一把推開懷裏的柳依依,幾步跨到她麵前,捏住她的下頜,“朕竟不知,你何時變得如此惡毒,表麵大度,背地裏卻用這種下作手段!”
“臣妾沒有。”沈歸寧直視他,聲音很輕,“陛下若不信,大可查。”
“查?”蕭執甩開她,轉頭厲聲,“來人!”
太監捧著金盤上前,盤中躺著鳳印金冊。
蕭執當眾伸手,將那枚鳳印從盤中抓起,轉手遞給身旁的柳依依:“皇後沈氏,善妒失德,馭下無方,暫奪鳳印金冊,由柳氏代掌六宮事!”
滿場嘩然。
沈歸寧猛地抬頭:“陛下,臣妾是皇後!”
“你也知道你是皇後?”蕭執眼底一片寒涼,“朕給你體麵,你偏要作踐。既然管不好這後宮,朕便讓別人替你管!”
柳依依捧著鳳印,指尖都在抖,眼底卻藏著笑:“陛下,民女不敢......”
“朕讓你拿,你便拿著。”蕭執攬住她的肩,聲音溫柔得刺耳,“從今往後,這後宮的事,你說了算。”
沈歸寧冷笑一聲,字字清晰。
“遣散後宮是陛下的旨意,如今滿宮怨氣衝天,陛下便拿臣妾的鳳印去堵這窟窿。陛下不是嫌臣妾管不好,陛下是要臣妾替陛下受過。””
滿場死寂,蕭執眼底驟然掀起暴怒,他幾步跨到沈歸寧麵前,捏住她的下頜:“你敢頂嘴?”
“臣妾不敢,”沈歸寧直視他,“臣妾隻是說實話。”
“好一個實話。”蕭執甩開她,轉頭厲聲,“來人,皇後沈氏,馭下無方,縱容嬪妃冒犯天威,著鞭刑二十,以儆效尤!”
沈歸寧猛地抬頭,侍衛已拖著刑具上前。
那是一條浸過鹽水的倒刺鞭,鞭身綴著細密的鐵鉤,在日光下泛著青冷的寒芒。
“陛下,不可。”阿蕪撲過來,被一腳踹開。
沈歸寧被按在刑凳上,後背的衣料被撕開。
她死死攥住凳沿,聽見鞭子破空的銳響。
“啪!”
第一鞭落在左肩胛,那是當年她為蕭執擋箭的舊傷。
皮肉撕裂的劇痛讓她眼前發黑,牙齒深深咬進唇裏,血腥味瞬間彌漫。
“啪!”
第二鞭,第三鞭......鹽水滲入傷口,像無數螞蟻在啃噬骨髓。
沈歸寧疼得渾身痙攣,卻硬是一聲不吭。
第十鞭落下時,沈歸寧的意識開始渙散。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剛穿越那年,那夜他們縮在破廟裏,外頭下著凍雨,蕭執把她冰涼的手揣進懷裏,說:“寧寧,我不喜歡這鬼地方,等找到回現代的方法,我帶你回家。”
於是沈歸寧把古代當成一場注定會醒的夢。
後來他們的三個孩子都沒了。
沈歸寧倒在血泊裏,抓著蕭執的衣袖哭到崩潰:“蕭執,我想回現代了,這裏不是我們的家,你帶我回家。”
他卻拂開她的手:“皇後,朕現在是帝王,朕哪也不去。”
從那天起,沈歸寧知道蕭執把這裏當成了家。
而她,在這異世再也沒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