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永寧殿比鳳儀宮冷得多。
沈歸寧蹲在箱籠前,翻著從現代帶來的舊物。
一件洗得發白的舊T恤,幾本寫滿少女心事的日記,還有一張邊角卷起的拍立得照片。
照片裏,蕭執摟著她的肩,兩個人擠在那間漏雨的出租屋裏,笑得見牙不見眼。
那是沈歸寧和蕭執第一張合照,她穿的就是這件T恤。
“娘娘,柳姑娘來了。”阿蕪話音未落,殿門已被推開。
柳依依沒穿宮裝,一身素白襦裙,發間隻簪一支白玉簪。
她不進宮門先邁檻的規矩,而是徑直跨過門檻,歪頭打量沈歸寧手裏的箱子,忽然笑了:
“皇後娘娘這是在收拾什麼寶貝?”
沈歸寧合上箱蓋,聲音冷淡:“柳姑娘,本宮的永寧殿,不是你能闖的。”
“陛下許的。”柳依依歪著頭,笑得天真,“陛下說,這宮裏任何地方,民女想去便去。”
她踱步過來,指尖劃過案上的燭台,忽然捏起那張拍立得:“這畫好生古怪,紙怎麼是硬的?”
“放下。”
“娘娘急什麼?”柳依依把玩著照片,目光落在那件T恤上,忽然“呀”了一聲,“這料子好生稀奇,不像綢緞,不像麻布,倒像是......巫蠱用的邪物?”
話音未落,柳依依袖角“不經意”掃過燭台。
火焰瞬間躥上那件舊T恤,沈歸寧瞳孔驟縮,那是她在這異世僅剩的現代物件。
她撲過去搶,柳依依卻擋在身前,驚叫著往後退:“娘娘做什麼,好燙!”
沈歸寧看著那片焦黑在火中卷曲、化為灰燼,積壓多年的委屈轟然炸開。
“啪!”
這一巴掌用盡了全力。
柳依依偏過臉,白皙的臉頰上浮起鮮紅的指印,她捂著臉,眼底滿是錯愕。
殿門就在這時被推開。
蕭執踏入殿門,目光先落在柳依依紅腫的臉上,再移到沈歸寧懸在半空、微微發抖的手。
柳依依眼眶瞬間紅了,卻挺直脊背,聲音清冷:“陛下,民女早就說過,這皇宮容不下民女這般清白的人。”
她作勢轉身,“民女還是回教坊司吧,省得礙了娘娘的眼。”
蕭執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將她拽回懷裏,眼底暴怒翻湧:“朕看誰敢送你走!”
柳依依半推半就地掙了掙,聲音輕顫:“陛下若為了民女罰娘娘,民女可擔不起這禍水的名聲,不如就當民女自己摔的,陛下息怒。”
這話像一盆滾油,澆在蕭執的怒火上。
他一步跨上前,反手一掌摑在沈歸寧臉上。
力道大得她踉蹌撞上桌角,後腰磕在堅硬的紫檀木棱上,耳中嗡鳴,嘴角瞬間滲出血絲。
沈歸寧撐著桌沿抬頭,看見蕭執將柳依依護進懷裏,手指抬起她的下巴檢查傷勢,眼底是她許久未見的心疼。
“你何時變得如此惡毒,依依臉若留了疤,你拿什麼賠?”
沈歸寧撐著桌沿,指腹摸到嘴角的血。
她忽然想起現代的時候,她切菜劃破手指,蕭執捧著她的手吹了半小時,眼眶都紅了,說:“寧寧,我以後絕不讓你疼。”
“蕭執,”沈歸寧開口,聲音嘶啞,“柳依依燒掉的那件衣服,是你陪我拍第一張合照時,我穿的。”
蕭執皺眉,眼底隻有不耐:“一件破衣裳,你要記一輩子?”
一句話,將沈歸寧在這異世的五年,貶得一文不值。
“既然你這麼閑,”蕭執攬著柳依依,一字一頓,“就去殿外跪著,三個時辰,讓依依看著解氣。”
“陛下,”柳依依怯怯地往他懷裏縮,“外麵好像要下雨了......”
“那便淋著。”
很快暴雨傾盆,沈歸寧跪在永寧殿外的青石板上,脊背挺得筆直。
廊下,柳依依裹著蕭執的明黃披風,坐在暖爐旁,捧著一盞熱茶,隔著雨簾看她。
沈歸寧沒低頭。
她摸著高高腫起的臉頰,那個會為她吹傷口的少年,那個說“絕不讓你疼”的人,親手把她推進暴雨裏,隻為了哄另一個女人開心。
她忽然低低笑出聲,笑得肩膀發抖,笑自己傻,竟還盼著他會信她。
雨下了整整三個時辰。
沈歸寧是被阿蕪爬著拖回殿內的,她蜷縮在冰冷的榻上,渾身滾燙,意識昏沉。
阿蕪哭著用濕帕子擦她的額頭,她卻一把抓住阿蕪的手腕,眼睛燒得通紅:
“阿蕪,別哭......我不疼。”
三更時分,殿外傳來腳步聲。
沈歸寧勉強睜眼,聽見殿門被推開,熟悉的明黃色靠近,停在榻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