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仙考場在雲台山腳。
我趕到的時候,第一場剛散。
林承玉穿著白狐裘,從甲等考場裏出來。
仙鶴就停在台階下,脖子上掛著金鈴鐺。
我站在人群外,褲腳全是泥。
手裏還抱著一本破冊子。
很像來討飯的。
林承玉一眼看見我,臉上的笑淡了。
他走過來,壓低聲音。
「姐,你怎麼來了?」
我還沒說話,我娘已經從後麵衝上來。
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笑得很僵。
「阿枝是來接你的。」
「她擔心你。」
林承玉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很熟。
像看一件突然不聽話的舊物。
「姐,你不是該在山上跪著嗎?」
我問:「你考得怎麼樣?」
他愣了愣,隨即笑了。
「還行。」
「第一題是問靈脈走勢,第二題是推算風雷陣,第三題比較偏,但我也答出來了。」
旁邊幾個同窗立刻圍上來。
「承玉兄果然厲害。」
「今年題這麼難,你還說還行?」
「看來榜首穩了。」
林承玉唇角壓不住。
我娘也立刻挺直腰背。
她瞥了我一眼,聲音拔高。
「聽見沒有?」
「你弟這種才叫有出息。」
「不像你,跪個香都跪不明白。」
我沒理她。
我打開冊子。
第一頁赫然寫著:
【本屆仙考第一場:靈脈走勢、風雷陣、寒潭妖蛟。】
下麵還有批注。
【命題人偷懶,連著三屆沒換題。建議舉報。】
我:......
山神業務範圍還挺廣。
冊子又翻了一頁。
【第二場:符籙實操。考點:驅邪、止血、傳訊。】
【第三場:問心幻境。考點:親緣牽絆。】
看到最後四個字時,我手指停了一下。
親緣牽絆。
很好。
專門創死我。
林承玉湊過來,語氣不悅。
「姐,你拿的什麼?」
我合上冊子。
「書。」
他伸手要拿。
「給我看看。」
我往後退了一步。
他眉頭皺起。
「姐?」
這一個字,他喊得很輕。
但我聽懂了。
以前隻要他這麼喊,我就會把東西遞給他。
糖果。
銀錢。
新鞋。
甚至我省下來的報名貼。
我捏緊冊角。
「不給。」
林承玉臉上的笑徹底沒了。
我娘倒吸一口氣,像我剛才不是拒絕他,而是當眾弑父。
「林阿枝!」
我爹趕到時,臉黑得能刷鍋。
他一把把我扯到旁邊。
「你到底想幹什麼?」
我抬頭看他。
「我要報名仙考。」
周圍安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笑出了聲。
我娘臉漲紅,像被人當眾扒了皮。
「你胡說什麼!」
「女孩子考什麼仙考?」
我說:「仙律沒說女子不能考。」
我爹咬牙:「咱家沒錢給你報名。」
我從袖子裏摸出幾枚碎銀。
「我有。」
那是我給人抄書攢的。
指腹因為磨墨裂了好幾道口子。
我娘看見銀子,眼睛都直了。
她伸手來搶。
「你哪來的錢?」
我躲開。
「我的。」
她尖聲道:「你吃住在家,攢的錢當然也是家裏的!」
冊子幽幽飄起。
「第三百二十一條。」
「搶奪持冊人財物,扣十年壽數。」
我娘的手僵在半空。
我忽然很喜歡這本破冊子。
仙考司的書吏正坐在案後打哈欠。
我走過去,把銀子拍在桌上。
「我要補報。」
書吏掀眼皮看我。
「姓名。」
「林阿枝。」
他翻了翻冊子。
「年歲。」
「十六。」
「家籍。」
我頓了頓。
我娘立刻衝過來:「不許寫!」
我爹也沉聲道:「阿枝,你別逼我們。」
林承玉站在人群裏,臉色難看。
他輕聲說:「姐,你別鬧得太難看。」
我看了他一眼。
「怎麼,怕我考過你?」
他像是聽見了什麼笑話。
「你?」
他笑了下,又很快收住。
「姐,我是怕你丟人。」
我也笑。
「那你怕早了。」
我低頭,對書吏說:
「家籍先空著。」
書吏皺眉:「仙考需家中作保。」
我娘立刻鬆了口氣。
她冷笑:「聽見沒有?沒有家裏作保,你什麼都不是。」
我爹也緩了神色。
「阿枝,回去。」
「現在認錯,還來得及。」
我盯著那張報名紙。
剛剛熱起來的血,又慢慢涼了下去。
原來我連考試,都要他們點頭。
冊子沉默了一會兒。
忽然翻到最後一頁。
上麵慢悠悠浮出一行字:
「誰說她沒有作保?」
下一刻,塌廟方向傳來轟隆一聲。
半截泥塑山神像從天而降,砸在考場門口。
灰塵散盡。
泥像抬起半隻手。
在眾目睽睽之下,往我報名紙上按了個大紅印。
書吏撲通跪下。
「山、山神作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