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五年日夜繡花，供相公金榜題名，許我風光誥命。

可事後，隻是路邊折了根幹枯桃枝，隨意簪在我的發髻。

“娘子，如今我剛入翰林需清廉自守，等發了豐厚的俸祿，給你打一副赤金頭麵。”

可當晚，寡嫂戴著價值千兩的紅寶石金釵，在院子裏到處炫耀。

丫鬟逢人便說：

“深夜苦讀，全靠我們夫人紅袖添香，探花郎這般寵溺，真是叔嫂情深呢。”

原來不是他要清廉自守，而是我不配。

我一反常態，隻是默默讓丫鬟，送去一個裝滿爛菜葉的恭賀錦盒。

下一刻，沈硯氣急敗壞地踹開我的房門。

“你何必整日拈酸吃醋，大不了等日後，得了聖上賞賜，把那金釵借你戴幾日。”

可他給我的空頭承諾，如同水中望月，我不願再去撈了。

“不用這般麻煩，明日便拿著休書，從我的宅子裏滾出去！”

......

“休書？”

沈硯的聲音在死寂的廂房裏驟然拔高。

他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荒謬的笑話，眼底的錯愕轉瞬化為不可理喻的惱怒。

幾步跨到我麵前，他居高臨下地指著我的鼻尖：

“宋音，你究竟在發什麼瘋？就為了一根珠釵，你竟敢拿休書來要挾我？”

他胸口劇烈起伏，顯然覺得我的反抗是對他探花郎威嚴的極大挑釁。

“我且問你，我出身寒門，十年寒窗苦讀才有了今日的成就。”

“如今整個京城無數雙眼睛盯著我，我身為翰林院編修，難道不該清廉自守？”

“嫂嫂年紀輕輕便守了寡，又替我照顧了幾年病弱的老母親，我買根金釵慰勞她，有何不可！”

他字字句句說得大義凜然。

仿佛我若再計較，便是那個不知廉恥、不明大義的毒婦。

我垂眸看向落在腳邊的那根幹枯桃枝。

那是他今日傍晚，當著眾人的麵，親手折下簪進我發裏的。

當時他笑得溫潤如玉，滿口皆是“糟糠之妻不可棄”。

轉身卻將那支價值千兩的紅寶石金釵，親手戴在了寡嫂蘇婉的頭上。

“沈硯，你口中的清廉自守，便是拿我熬瞎眼睛賺來的銀子，去充當你的大方？”

我抬起頭，直視他那雙因為心虛而微微躲閃的眼睛。

五年來，我白日替繡坊趕製百鳥朝鳳圖，夜裏借著微弱的燭火替人縫補漿洗。

雙手生滿凍瘡，十指被針紮得沒有一塊好肉。

我舍不得吃一口細糧，省下的每一文錢，都拿去給他買最上等的徽墨和澄心堂紙。

可他高中探花後，第一件事卻是拿著我給的打點官場的銀票，去珍寶閣為蘇婉贖了那支鎮店之寶。

門外傳來一陣刻意壓低的嬌柔咳嗽聲。

蘇婉眼眶微紅地站在門檻外，身上穿著本該屬於我的秋香色流雲錦緞長裙。

那紅寶石金釵在廊下的燈籠映照下，刺目得讓人作嘔。

“弟妹，你千萬別生阿硯的氣。”

她絞著手中的絹帕，眼底卻閃爍著一絲微不可察的得意。

“都是我不好，我不該收下這支釵子。我這就摘下來還給你，隻求你們夫妻莫要因為我生了嫌隙。”

說著，她顫抖著手去拔發髻上的金釵，身子卻好巧不巧地晃了晃，朝著沈硯的方向倒去。

沈硯眼疾手快地一把將她扶住。

“嫂嫂！你身子骨弱，仔細受風。”

他轉過頭，看向我的眼神裏滿是毫不掩飾的厭惡。

“宋音，你看看嫂嫂這般識大體，再看看你如今這副市井潑婦的嘴臉！”

“你若是再這般斤斤計較，簡直丟盡了我的臉麵。”

我看著他們二人相依相偎的姿態。

一個自卑敏感卻要裝清高，一個貪婪虛榮卻要裝柔弱。

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我不想再與他爭辯半句。

五年的掏心掏肺，隻換來一句市井潑婦。

這筆買賣，我宋音認栽。

“把手拿開。”

我語氣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詫異。

沈硯愣了一下，眉頭擰得死緊：“你說什麼？”

“我讓你把拿過別的女人的手，從我的門框上拿開。”

我退後半步，目光冷厲地掃過他引以為傲的探花常服。

“既然你覺得我丟了你的臉麵，明日一早，帶著你這位識大體的嫂嫂，滾出我的宅子。”

沈硯被我的態度徹底激怒了。

他猛地將門重重摔上，震得窗欞都在發顫。

“宋音，你別仗著當初替我出了幾年束脩，就敢騎到我頭上來！”

“這宅子是當初買在我名下的！我是朝廷命官，你一個婦道人家，有什麼資格趕我走？”

他冷笑連連，眼中閃爍著惡毒的算計。

“既然你這般不知天高地厚，從明日起，家裏的賬房鑰匙由嫂嫂保管。”

“我倒要看看，沒了我的庇護，你這個連字都不識幾個的村婦，拿什麼在京城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