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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將的聲音壓得極低,在死寂的庭院裏卻清晰得像刀鋒刮過鐵甲:
“那枚扳指,屬下已查實,確是玄甲軍舊製,但軍中現役將士,無一人遺失。屬三年前風雪關陣亡斥候劉大勇所有,他屍骨無存,遺物本應隨陣亡名錄入忠烈祠。”
秦無瑕背上的傷還在滲血,聞言猛地轉過身。
“還有,”副將喉結滾動,聲音更沉,“昨日醜時,沈姑娘院中飛出一隻信鴿。屬下帶人截下了一隻,但據盯梢的兄弟說,此前已有兩隻往西北方向去了。”
他從懷中掏出一截細竹管,雙手呈上。
秦無瑕接過,指尖冰涼。她擰開竹管,倒出一卷薄紙,展開。
紙上隻有一行字。
胡文。
“糧道已斷,秦牧困狼山。京中事,速決。”
秦牧,她父親的名字。
秦無瑕盯著那行字,渾身的血都往頭上湧。
三年前那場讓沈家家破人亡的戰亂,沈清柔失散的地點,她對玄甲軍刻骨的恨意,對胡人隻字不提的怪異......
所有碎片,在這一刻嚴絲合縫。
“沈清柔,”秦無瑕慢慢抬起眼,眼底一片猩紅,“是胡人的細作。”
話音剛落——
府外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一名翻牆進來親衛衝進來,“北境軍報!八百裏加急!”
他撲跪在地,雙手高舉一卷赤色封漆的信筒。
“秦老將軍麾下親兵冒死突圍送出來的!比朝廷的軍報快一日!”
秦無瑕一把抓過信筒,捏碎封漆,抽出信紙。
目光掃過,臉色一寸寸白下去。
“胡人五萬鐵騎三日前突襲狼山!秦老將軍率部斷後,被困狼牙穀,生死不明。”
紙頁從她指間滑落,飄在染血的地上。
父親在狼山苦戰,等援軍,等糧草。
而糧道被截的消息,三天前就從沈清柔的信鴿裏飛了出去。
京中有人要她秦家滿門的命,要北境十萬將士的防線,要這大周江山門戶洞開!
“備馬。”秦無瑕的聲音啞得厲害,卻斬釘截鐵,“我要進宮。”
“將軍不可!”副將急道,“您還在禁足,此刻進宮——”
“管不了這麼多了。”她翻牆而出,跨上馬衝向宮城。
就在距離宮門百步時,忽然衝出一隊禁軍,攔住去路。
陸明修一身青色官服,負手而立,靜靜地看著她。
他身後,是二十名披甲執銳的禁軍,刀已出鞘。
“秦將軍,”陸明修開口,“聖旨命你禁足思過,無詔不得出府,你這是要去哪兒?”
秦無瑕拉住韁繩,馬在原地踏了幾步。
“讓開。”她說。
陸明修沒動,目光移到她蒼白的臉上。
“私闖宮禁,形同謀逆。”他緩緩道,“秦將軍,你現在回去,我可以當沒看見。”
“我父親被困狼山,軍情危急,我必須立刻麵聖。”
秦無瑕盯著他,語速很快,“陸明修,此事關乎北境防線,關乎數千將士性命,沒時間耽擱。讓開!”
陸明修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隨即恢複平靜。
“北境軍報,自有兵部與樞密院處理。你如今戴罪之身,私離禁地已是錯,再闖宮闈,便是錯上加錯,秦無瑕,不要一錯再錯。”
秦無瑕看著他,忽然覺得荒誕無比。
“陸明修,”她聲音冷下來,“沈清柔是胡人細作,那枚扳指,是她故意陷害我,她私下用信鴿往北境傳信,我父親被困,糧道被截,都和她脫不了幹係!你現在攔我,是在幫敵人延誤軍機!”
陸明修身後的禁軍麵麵相覷,有些騷動。
陸明修卻笑了,滿是譏諷。
“秦無瑕,”他搖頭,像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
“為了脫罪,為了替自己開脫,你連這種荒唐的謊都編得出來?清柔一個弱女子,戰亂中與家人失散,受盡苦楚,你竟汙蔑她是細作?”
他上前一步,“就因為我對她好,你就恨她至此?恨到要給她扣上通敵叛國的死罪?”
秦無瑕胸口一窒,就差脫口罵娘。
“我有證據,”她聽見自己說,“陸明修,用你的腦子想一想!”
“我想得很清楚。”陸明修聲音陡然轉厲,“清楚地看著你,因為嫉妒,因為不甘,一次次陷害、汙蔑、傷害一個無依無靠的女子!清楚地看著你,為了脫罪,連保家衛國的謊言都敢編造!”
他猛地揮手:“來人!鎮北將軍秦無瑕,違抗聖命,私離禁地,意圖強闖宮闈,給我拿下!押送刑部大牢,嚴加看管!”
“你敢!”秦無瑕厲喝,手已按上腰間劍柄。
禁軍一擁而上。
秦無瑕劍已出鞘一半,寒光乍現。
“秦無瑕!”陸明修喝止,目光如刀,“你今日若敢反抗,便是坐實了謀逆之罪!到時候,不止是你,整個秦家,西郊大營所有與你有關的人,都會被你牽連!”
秦無瑕的手僵在劍柄上。
她看著圍上來的禁軍,看著他們手中的刀,看著陸明修冰冷決絕的臉。
背後傷口還在滲血,渾身都在疼。
“陸明修,”她慢慢鬆開劍柄,“你一定會後悔的。”
禁軍上前,反剪她的雙臂,鐵鏈哐當鎖上手腕。
秦無瑕沒掙紮。
她被推搡著,走向與皇宮相反的方向。
走過陸明修身邊時,她停下腳步,側過頭,看著他。
“如果我父親因今日耽擱而死,”她一字一句,說得極慢,“陸明修,我秦無瑕對天發誓,窮盡此生,必讓你和沈清柔,血債血償。”
陸明修眼睫顫了顫,沒應。
秦無瑕笑了笑,那笑容冰冷刺骨。
然後轉身,跟著禁軍,一步步走向刑部大牢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