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
彈劾來得比秦無瑕預想的更快。
第二日天未亮,陸明修帶著禁軍親自到將軍府宣旨。
“鎮北將軍秦無瑕,行事不謹,惹人非議,此外倒賣軍糧觸犯國法,念其征戰有功。暫不下獄,罰廷杖二十於府門前當眾行刑,以儆效尤,刑畢禁足思過,待軍糧案查清再議,欽此。”
晨風很冷,吹得秦無瑕手腳冰涼。
私調軍糧,虛報軍餉。
這幾個字在她腦子裏反複回響,撞得她耳膜嗡嗡作響。
北境三年,糧草不繼是常事。
朝廷的軍糧,層層克扣,運到邊關時往往隻剩六七成。
冬天最難熬,一場大雪封路,前線將士就得餓著肚子守城。
她看不下去邊喝父親商量,將她的俸祿,皇帝的賞賜,能變賣的都變賣了。
她暗中派人去江南購糧,走私路,繞關卡,一車一車往北境運。
這是掉腦袋的事。
私自籌糧,形同私募軍隊,是謀逆的大罪。
縱然她用自家錢財,縱然一粒米都沒進她秦無瑕的口袋,可程序上,她就是違規,就是僭越。
這件事,她做得極隱秘。
除了幾個心腹,隻有陸明修知道。
她曾靠在他肩頭,說過北境的苦寒,說過將士們餓著肚子守城的慘狀。
也說過,她偷偷變賣嫁妝,買了糧草送去邊關。
晨光從東邊爬上來,照在她臉上,一片慘白。
秦無瑕慢慢抬起眼,看向陸明修,“是你遞的折子,為什麼?”
陸明修重複了一遍,像是覺得這問題可笑。
他往前走了半步,壓低聲音,隻有兩人能聽見:“秦無瑕,我給過你機會。那日在軍營,我讓你去給清柔賠罪,保證不再尋她麻煩,我便替你遮掩。你是怎麼說的?”
他盯著她,眼神冰冷:“你說,你沒做過,不屑做。”
“所以你就用這個,”秦無瑕看著那卷聖旨,“來給我教訓?”
“是。”陸明修答得毫不猶豫,“這二十杖,是教你個道理,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能由著你秦無瑕的性子來。”
秦無瑕忽然想笑,笑自己蠢。
她曾經將他視為夫君,將最致命的秘密和盤托出。
他卻將那把刀磨利了,為了給沈清柔出氣,捅進她心窩。
廷杖二十,不算重,甚至可以說是看在往日軍功和秦家滿門忠烈的份上,格外開恩。
可這二十杖,不是打在戰場上,是打眾目睽睽之下。
她秦無瑕,半生戎馬,守國門,衛社稷,最後竟落得如此下場。
被自己用軍功換來的夫君,用她曾經毫無保留的信任,親手推上這恥辱的刑架。
惡心,心寒,但更多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醒和冰冷。
秦無瑕扒去甲胄官服,隻著中衣,被按在刑凳上。
晨光已經完全亮起來,街麵上漸漸有了人聲。
百姓遠遠聚攏,指指點點,竊竊私語。
陸明修就站在刑凳旁。
他負手而立,目光落在遠處,並不看她,仿佛眼前行刑的不過是個無關緊要的罪人。
“陸明修。”她忽然開口。
他垂眼,視線落在她臉上。
“這二十杖打完,”秦無瑕看著他,一字一句,“你我之間,恩斷義絕。”
陸明修眼睫顫了顫,沒說話。
執刑的禁軍上前,水火棍揚起,落下。
第一杖落下時,沉悶的擊打聲和皮肉綻開的痛楚,遠不及四周那些或明或暗的視線來得灼人。
那些目光裏有快意,有憐憫,有幸災樂禍,也有不忍卒睹。
秦無瑕咬緊了牙關,將喉間的悶哼咽了回去。
指甲深深摳進掌心,滲出血來。
一杖,又一杖。
很疼,但更尖銳的是那份被徹底背叛的清醒認知。
她防住了戰場上所有的明槍,卻沒能防住這來自曾經枕邊人的暗箭。
二十杖打完,秦無瑕背後已是一片血肉模糊。
行刑的侍衛似乎有些不忍,手下留了情,未傷筋骨。
但那份屈辱,已然浸透骨髓。
她被攙扶起來,中衣已被冷汗和血濡濕,貼在身上。
額發被汗浸透,粘在蒼白的臉頰。
陸明修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伸出手,似乎想扶她。
秦無瑕猛地揮開他的手。
“別碰我。”
她的手在空中顫抖,不知是疼,還是別的什麼。
陸明修的手僵在半空,頓了頓,收回。
“這二十杖,是給你的教訓。”
他站起身,聲音恢複了之前的冰冷,“秦無瑕,記住今天。往後行事,多思量。”
說完,他轉身,對禁軍道:“送秦將軍回府,封門,禁足,無令不得出。”
秦無瑕沒理他,在所有人注視下,一步一步,走回那道即將關閉的將軍府大門。
將軍府被封,親衛紅著眼眶在將軍府中跪了一地。
之前一個受秦無瑕去調查沈清柔的副將壓低聲音說道:“您之前讓屬下查的事,有眉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