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
太陽開始偏西了。
圍場上的人走光了,隻剩幾個收拾器具的下人。
他們從我身體旁邊走過,有人看了一眼,有人連看都沒看。
一個年輕的小廝指著我說:
“這個......要不要跟夫人說一聲?”
年長的那個拉了他一把:
“說什麼說?夫人都不管,你管什麼?小心惹一身騷。”
兩人加快腳步,走了。
圍場上徹底空了。
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草葉的味道。
我的身體趴在那裏,衣服上全是泥,頭發散了一地,像一堆被人扔掉的破布。
我的靈魂飄在圍場邊上的旗杆頂,看著這一切,突然覺得很平靜。
死了也好。
死了就不用再裝了。
不用裝健康,不用裝堅強,不用裝不在意。
不用在母親麵前小心翼翼地討好。
不用看庶姐得意洋洋的臉。
不用在深夜裏捂著胸口,疼得滿地打滾卻不敢出聲。
都結束了。
天色暗下來的時候,一個丫鬟偷偷跑來了。
是翠兒,我房裏的貼身丫鬟。
她手裏攥著一個油紙包,跑到我身體旁邊,蹲下來,伸手探我的鼻息。
然後她的臉色變了。
“姑娘?”她的聲音在發抖,“姑娘,你醒醒......你別嚇翠兒......”
她推了推我的肩膀,我的身體隨著她的動作晃了晃,又歪回去。
翠兒的手開始抖。
她又探了一次鼻息,這一次探了很久。
然後她跌坐在地上,嘴巴張著,發不出任何聲音。
過了很久,她才爬起來,踉踉蹌蹌地朝圍場外跑。
跑了幾步又摔倒了。
膝蓋磕在石頭上,她也不管,爬起來繼續跑。
“夫人!夫人!”
她的聲音在暮色裏傳出去很遠。
“姑娘不行了!姑娘真的不行了!”
我飄在她身後,看著她跌跌撞撞的背影,突然有點心疼。
傻丫頭,別跑了。
沒用的。
她聽不見我說什麼。
母親聽見了。
她正在宴客廳裏陪族裏的長輩用飯。
翠兒衝進去的時候,滿屋子的人都停了筷子。
翠兒跪在地上,渾身發抖,聲音已經變了調:
“夫人,姑娘沒氣了!求您去看看!求您了!”
母親的筷子頓了一下。
滿屋子的人都看著她。
她放下筷子,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角,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又來了。她裝病也不是一次兩次了,你們還當真?”
翠兒磕頭,額頭撞在地上咚咚響:
“夫人,姑娘真的沒氣了!奴婢探過了,真的沒氣了!”
母親皺了皺眉,臉上終於有了一絲不耐煩。
“行了,我去看看。大晚上的,鬧得滿府不安生。這回我非要好好讓她吃吃苦頭!”
她站起來,朝族長和幾位長輩告了罪,跟著翠兒往外走。
母親走到圍場邊上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下人舉著燈籠在前麵照路。
昏黃的光一晃一晃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的身體還趴在原地,沒有人動過。
母親站在三步遠的地方,低頭看著我。
燈籠的光照在我臉上,照出青紫色的嘴唇和灰白色的皮膚。
她愣了一下。
就那麼一下。
然後她蹲下身,試探著伸手探我的鼻息。
我飄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背影。
娘,已經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