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樓包廂裏,蒲鬆厭驚得站了起來,“我去......她怎麼還上台了?”
高海也忍不住探出腦袋,“我靠,甜妹這是要開唱?這得花多少鈔能力啊......”
台上曲風驟變,密集鼓點砸落,掀起一陣燥熱的流行旋律。
“當我再度毀滅後,一切變更純淨。”
“當我再度逃離後,逃離靈魂監獄......”
酒精浸過的聲線帶著幾分沙啞慵懶,開口的瞬間便壓住了全場喧囂。
無數目光齊刷刷聚向那束追光中心,連空氣都似被這突如其來的驚豔吸引。
“當壓抑被揭穿,歡迎加入這狂歡!”
“瘋狂情緒不需要禮讚,所有虛偽全都留到末日清算!”
副歌鼓點變快,伴奏裏尖銳的電子音效炸開,瞬間點燃全場。
她在光裏旋轉、呐喊,黑色吊帶裙勾勒出玲瓏身段,裙擺薄紗隨動作輕揚,若隱若現間盡是勾魂攝魄的風情。
蒲鬆厭舉著手機,鏡頭鎖著舞池中央那道身影,高海半個身子擠過來,兩人維持著這僵硬姿勢三分鐘有餘,誰也沒舍得移開眼。
祁妄點了根煙,隔著煙霧遙遙望著舞台。
微濃的妝容襯得那張臉愈發明豔,她閉著眼沉溺在旋律裏,舉起麥架的手宛如握著杆戰槍,要刺破這片混沌黑暗,去撞一場遙不可及的光明。
明明姿態肆意浪蕩,明明臉上盡是壓抑與瘋癲,卻又裹著一層不容褻瀆的聖潔。
矛盾又極致,尖銳又惑人。
她像一株帶毒帶刺的彼岸花,誘人靠近,又鋒利危險。
這般強烈反差引得台下尖叫不間斷,幾乎掀翻屋頂。
刺痛從指腹傳來,他垂眸才發現香煙早已燃盡,灼熱的煙灰簌簌墜落。
一曲終了。
舞池安靜兩秒,隨即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與歡呼,口哨聲此起彼伏,“再來一首”的呐喊更是一聲比一聲高。
掌聲還在繼續,沈憫緩緩鬆開麥架,裙擺在腳踝邊疲憊地搖晃。
她隨意攏了攏被薄汗濡濕的長發,不再留戀台上的光亮,轉身一步步隱入周遭沉沉的黑暗裏。
台下灰發女孩湊近葉知意耳邊,壓低聲音問道:“那是你朋友?”
葉知意握著酒杯嘴唇動了動,“......才不是。”
誰要和黃鼠狼做朋友。
說完她忍不住探頭看,唱完也不知道去哪了,真是沒良心的家夥。
三樓包廂內,蒲鬆厭與高海仍沉浸在方才的震撼裏,連連感慨。
“太漂亮了......完全像變了個人。”
“對啊,感覺像換了個芯子似的......祁妄你剛才看見了吧?欸,他人呢?”
熟悉的反胃感湧上來,沈憫扶著牆往外走,她記得洗手間在走廊盡頭左轉。
行至拐角處,猝不及防撞上一道溫熱的胸膛。
對方身形挺拔高大,衝撞的力道讓她身形一晃,險些踉蹌倒地,她隻想趕緊去洗手間,下意識低聲道歉。
可聞到了熟悉的雪鬆香根草味道,熟悉到刻入骨髓。
“祁總。”沈憫眯起眼睛辨認了他一會兒,確認是本人之後,笑意便從眼底漫出來,毫無保留地鋪了滿臉,“好巧啊。”
遲來的酒意席卷四肢,她踉蹌著往前倒去,額頭堪堪抵在他的胸口。
雪鬆味從很近的地方裹住她,像一層涼而幹淨的霧。
她在他懷裏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嗓音被酒精浸得又軟又啞:“妄妄......我今晚唱的歌......是唱給......”
又是這樣。
祁妄咬住煙,骨節分明的大手驟然扣住她後頸猛地發力,強行將她低垂的脖頸狠狠抬起。
她被迫仰起頭,碎發從頸側滑落,露出一小截被汗水濡濕的鎖骨,脆弱又惹眼。
“疼......”
祁妄冷漠俯視著眼前狼狽的女人,掌心力道再度收緊,看著她蹙起眉峰、眼底泛起濕意,仍沒脾氣似的任由他控著自己。
那股焦躁感愈發濃烈,他道:“結案了就這麼開心?”
沈憫聞言怔了一瞬,她笑著說:“開心啊。”
見他沉默不語,她又抬著濕漉漉的眼,問:“你不開心嗎?”
祁妄一時辨不透她笑意下藏著的真正含義,眼前這人竟奇異與記憶裏那個幹淨純粹的少女重疊,扣在後頸的力道不知不覺鬆開。
他拿出幹淨手帕,擦拭剛才碰過她的手,“滾。”
如果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麵,你會後悔嗎?
阿妄。
沈憫聽話地點頭,軟聲道別:“好,我走了。”
她踉踉蹌蹌地走向盡頭的洗手間。
吐完後正要拉開隔間門,門外傳來幾道細碎的交談聲。
“聽說了嗎,沈家那個案子居然就結案了。”
“聽說了,一看就不對勁啊,一看就有鬼啊,匆匆結案。”
其中一名聲音甜美的女生歎了口氣,“我一直記得沈憫學姐,有一次我高跟鞋突然斷了,她開車路過看到了,知道我是要去和男朋友約會後特意帶我去商場買了一雙新鞋。”
“天啊!她也太好了吧......”
“關鍵事後我才知道那鞋有多貴,想還錢她也不肯收......案子出事後,我打了無數通舉報電話,看到官方通報的結論難過得哭了好久......”
“是啊,她爸爸沈教授更是出了名的仁善,而且他的課永遠座無虛席的!你要知道那可是天體物理誒,他還經常給學生們帶好吃的,自己掏錢買獎品、發獎金......”
“我妹妹就是清旭大學的,她說他們一家人感情很好的。沈憫大學時就很受歡迎,成績好 性格好,拿下過多項國家級獎項,一點都沒有大小姐架子,她弟弟也很優秀......唉,真是天妒英才!”
“我爸的朋友說,沈家常年都有做公益的,關鍵從不炒作博眼球,多難得啊!”
“是啊,滿門慘死,最後偏偏隻留下一個養女......妥妥的現實版農夫與蛇,恩將仇報。”
“為什麼善人總是不得善終啊,這世界真的爛透了!”
門外的交談聲漸漸遠去,最終消散在長廊喧囂裏。
滴答——
滴答、滴答——
沈憫慢慢拉開隔間門板,與鏡中狼狽蒼白的沈疏雪對視。
祁妄靠在走廊上,一支煙結束正準備離開時兩個女孩子從洗手間方向過來。
“你有沒有聽見裏麵有人在哭?”
“聽見了,哭得好絕望......肯定是遇著什麼事了,我們去別的地方上吧,別打擾她了,給她留點空間。”
他腳步一頓。
沒記錯的話,方才沈憫離開的方向正是她們說的那個洗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