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花廊盡頭的紫藤架下,兩個人正貼著牆根鬼鬼祟祟地移動。
後門的鐵藝柵欄年久失修,欄杆底下的泥土被雨水衝出一道淺溝,剛好夠一個女生擠過去。
這是葉知意十五歲時發現的秘密通道,她故意讓孟叔瞞著沒報上去,還簡單刨了個洞出來,此後每逢偷溜晚歸便屢試不爽。
“我頭好暈。”沈憫被她拽著胳膊往前踉蹌,弱弱地說:“你能不能慢點......”
“你不能喝倒是早說啊,大姐!”說起這個葉知意白眼差點翻到後腦勺,“你上來就連幹三杯長島冰茶,眼皮都不帶眨的,我還以為酒神轉世呢,誰知道是個一杯倒的酒渣。”
“關鍵酒品還差,賴在人家卡座上不肯走,非要把人家骰盅裏的骰子一顆一顆按顏色排好......人家那骰子是混色的!要不是你,咱倆至於擠在卡座睡了一晚嗎?!”
沈憫胃裏翻江倒海,不服氣地回懟:“你就說我是不是喝得比你多?”
“是是是,你最厲害。”葉知意嘴上不饒人,手上倒是始終沒鬆開她的手腕,提速往洞那趕,“趕緊的趕緊的,要是被我媽抓個正著,咱倆徹底完蛋!”
沈憫小聲嘟囔:“我阿媽從不打我的......”
葉知意沒聽清,“你說啥?”
回頭看到沈憫的臉時簡直兩眼一黑,“哎我天,醜得打印出來能貼床頭辟邪了!”
沈憫立刻反擊:“你以為你好到哪兒去?”
與此同時,正廳。
傭人來報,“夫人,大小姐不在房中。”
“那不叨擾了。”祁妄站起來,“葉夫人,煩請您把東西給她。”
見他要走,葉浩洇連忙出聲道:“許是在藏書閣,要不我帶你一同去看看?”
祁妄猶豫幾秒,點點頭,“也好。”
“說起來疏雪這孩子,回來後倒是省心得很。”
兩人一起朝藏書閣方向走,葉浩洇笑著說:“每日就在房裏看書,也不愛出門,更不碰那些烏煙瘴氣的東西,乖巧又懂事。”
祁妄道:“是嗎。”
“是啊,很乖的。”葉浩洇似是欣慰,“連知意那皮猴子都被她帶著安分了不少,姐妹倆好得跟一個人似的。”
她頓了頓,正準備為這番柔軟的家常話收一個滿意的尾時就聽見旁邊的人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
“那這位是——”
葉浩洇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臉上的笑容凝固了。
沈憫剛從洞口冒出腦袋,頭發上還插著幾根不知哪裏蹭來的枯草。
眼睛腫得像兩顆泡了一夜的核桃,臉上兩道長長的黑影一直延伸到下巴,配上那張宿醉後浮腫的臉,整個人看上去仿佛剛參加完一場慘烈的葬禮。
“......”
沈憫手腳並用撐在地上,正吭哧吭哧費勁往外爬,好不容易鑽出半個身子,就見麵前站了一排腳。
半分鐘後,她才硬著頭皮對上葉浩洇震愕的眼神,又一寸一寸挪到旁邊那個西裝革履、眉梢微挑的男人臉上。
幹!!!!!!!
沈憫腦子裏一萬匹馬奔過去,她以畢生最快的反應速度先擋住自己的臉。
後麵的葉知意渾然不覺,蹲在洞外連連催她:“你快點兒啊!擠什麼呢卡住了?要不要我從這邊踹你一腳?”
暗暗罵了聲,沈憫當機立斷開始往後倒車,兩隻手撐著地麵又嘿咻嘿咻地往回挪,把昨晚喝過的長島冰茶都化為了此刻的求生本能。
在暗戀對象麵前社死的恐懼讓她忘了屁股後麵還有一個正在待機的葉知意。
咚!
沉重一屁股精準落座。
“沈疏雪!!!你是不是瘋了!!你特麼¥$&快起來!我的鼻子......老娘新打的鼻子!!我艸膩馬!!!”
葉浩洇閉上了眼睛,孟管家及身後一排傭人集體低頭,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唯有祁妄饒有興致地欣賞著這雞飛狗跳的一幕,淡淡點評:“嗯,確實......相當乖巧。”
*
乖乖女沈憫火速回房間捯飭了一下,再次穿過回廊時她在月門前停下,悄悄照著玻璃裏的自己把頭發又順了順。
確認好是最完美的狀態後,她繞過紫檀屏風正準備邁進正廳,內裏的談話聲清晰傳入耳中。
“剛怎麼聽三小姐叫她沈疏雪?”
葉浩洇沒有過多解釋,“她曾被一戶人家收養長大,知意那孩子一時沒改過口來。”
祁妄聲線冷淡,再度追問:“是前段時間那個沈家?”
屏風內側更加安靜了,沈憫垂在身側的手無聲地掐進掌心。
葉浩洇笑道:“小妄還關注這些事呢。”
“剛好刷到了。”祁妄的回答簡潔疏離,倒也挑不出半分錯處。
“說來也巧。”葉浩洇話鋒微轉,“沈家那位千金也是清旭大學出來的,算起來還是你的學妹呢。她叫沈憫,你認識嗎?”
祁妄沒有猶豫,“不熟。”
葉浩洇微怔,繼續追問:“可我聽聞你曾是沈教授的學生,關係很不錯。”
祁妄:“沈教授確實是我大學導師,但我與她不過僅是同校之交而已。”
屋外風停了,滿樹梨花簌簌飄落,碎白花瓣漫落階前。
不過而已。
他就這樣把“沈憫”這個名字從他的人生裏連根拔起,隨意歸類於無關緊要的同校路人,和成百上千個他從未多看一眼的名字排列。
而那段綿延五年的漫長暗戀,於他而言大抵就像轉瞬即逝的晚風,重量甚至不及一朵梨花。
沈憫在屏風外麵無聲地笑了一下,還真是讓人難過的回答。
當然,前提是放在生日宴之前的話。
現在?
好一個帥氣的裝貨ㅍ_ㅍ。
應付完葉浩洇後,沈憫領著祁妄到另一處走廊裏。
她靠在牆邊問:“找我什麼事?”
祁妄把一個錦盒遞給她,裏麵是一對鑽石耳墜,正是那日生日宴她不小心遺失的,沒想到被他撿到了。
沈憫沒接,“就隻為了還這個?”
祁妄眉峰微蹙:“不然?”
沈憫靠近了些,眼裏帶著幾分刻意的試探與直白的調侃:“我還以為祁總是昨晚聽見我在洗手間哭,心疼了,特地過來關心我。”
說完她緊緊盯著祁妄的表情,試圖從中捕捉到一絲否定的痕跡。
她意識到自己越來越別扭,她想祁妄是因為擔心她才過來,又不想他是真的擔心她。
唉,暗戀都是這樣折磨人的嗎?
祠堂。
“你還笑得出來?!”
“為什麼不能笑?”
“......”看她趴在香案上昏昏欲睡的樣子,葉知意不免好奇地問:“祁妄來找你做什麼?”
“送東西。”沈憫答得極簡。
十分鐘前,祁妄丟下一句冷淡的“你想多了”,就被他大哥祁珩一個電話叫走。
葉知意更加驚奇,“什麼東西貴重到讓他親自送過來?”
“是啊。”沈憫趴在香案上,低聲喃喃:“一對耳環而已,怎麼就讓他親自送來了。”
祁妄他,究竟想要做什麼?
“你到底想做什麼?”
祁珩將一份文件重重摔在桌麵,冷聲質問:“我問你,沈家人的遺體是不是你領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