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是,”葉知意皺著眉問:“我剛跟你說的話聽見沒?”
“沒聽見。”沈憫回過神來,“你再講一遍。”
“......”葉知意沒好氣地說:“晚上我要去酒吧玩,你幫我打下掩護。”
沈憫奇怪地掃了她一眼,葉知意被看得莫名其妙:“怎麼了?”
沈憫突然更想笑了,“我為什麼要幫你打掩護?”
葉知意一愣:“我們不是朋友嗎?”
沈憫淡淡反問:“我什麼時候說了要跟你做朋友?”
“你那天在我媽麵前幫我......難不成真是......”
“對啊。”沈憫笑眯眯地說:“我就是沒安好心啊。”
怕她聽不明白,她又問:“你不會真以為我是大發善心吧?”
葉知意:“......”
*
下午沈憫按著地址找到了江逾白的學校,那晚他走得匆忙,她連班級都沒問清楚。
正琢磨著該怎麼辦,剛好走出來幾個大學生,她連忙上去問,“同學你好,請問認識江逾白嗎?”
“好像有點印象......是計算機係的嗎?”
“不對,應該是法學係那個特招生吧?”
“哦對對對,就是年年拿獎學金的那個......”
沈憫望著幾人,懇求道:“我是他姐姐,能不能拜托你們帶我進去......”
其中一個女孩點頭應下:“可以呀,不過我也不太清楚具體班級,我帶你去教導處問問吧。”
“謝謝!”
十分鐘後。
沈憫站在校門口,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江逾白休學了。
她早該想到的。
十年前,她和阿媽去福利院當義工時見到了江逾瑾兄弟倆。
那時江逾瑾已是院裏年紀最大、遲遲未被領養的孩子,身邊還帶著年幼的弟弟。
不是沒人要,而是他們不想被領養,準確來說是江逾瑾不肯再被領養。
隻隱約聽說兄弟倆在上一任養父母那裏受過委屈,最後被退了回來。
沈憫沒有細問,和父母商量後拿出自己的積蓄讓兄弟倆重新讀上了書。
起初江逾瑾性子極冷,隻願意同她說話,一年後才漸漸開朗了些,也是那時她才知道他弟弟患有孤獨症。
資助他的期間他也從不把弟弟帶到沈家,唯一一次是江逾瑾生日,她去找他時恰好碰到江逾白在家。
或許這就是緣分吧,兩人名字裏同樣有個白字。若白已經不在了,她隻想竭盡全力好好保護這個曾經故人的弟弟。
可機會再次從她手中溜走,一如她保護不了沈家一樣。
“叮。”
李宏達發來消息,“結案了。”
下麵附了一則簡短的警方結案說明。
【近日,我市月灣小區居民沈某住宅發生火災事故,經現場勘查、痕跡檢驗及走訪調查,排除人為縱火、仇殺及刑事案件可能,認定係室內電路老化短路引發火災事故造成沈某一家不幸身亡。相關善後工作已妥善處置,特此通報。】
驕陽透過枝葉灑下斑駁碎金,沈憫立在香樟樹下,四顧茫然。
明明烈日當空,她卻宛如身處人間煉獄,冷得牙齒打顫。
她真的鬥得過強權嗎?
她真的能為沈家翻案嗎?
黑暗真的有黎明見日的一天嗎?
蚍蜉真的撼得動參天大樹嗎?
夜色漸濃。
沈憫活動了一下站得發麻的雙腿,才驚覺自己竟在這裏站到了天黑。
她拿起手機撥通葉知意的電話:“酒吧地址發我。”
葉知意:“幹嘛?你要來嗎?”
“嗯。”
“行,地址是......”
“地址發你了,速來。”
祁妄隨手把還在通話中的手機丟在一旁,繼續看文件。
“你大爺,我都聽出你在敷衍了!”揚聲器裏蒲鬆厭氣得恨不得穿過網線揍他。
祁妄淡聲道:“在加班,你們玩。”
“加加加,天天加班,你都快醃入味了大哥!今天我生日你丫的不來等著被拉黑吧你......”
“不是給你轉錢了?”
“我稀罕你那點破錢?”蒲鬆厭想起金額後咳了咳,又理直氣壯,“好吧,錢和人我都要。”
高海的聲音插了進來:“別跟他扯了,你看那個人像不像甜妹?”
“我靠,還真是......旁邊那是葉夫人的小女兒吧,她倆啥時候關係這麼好了?”
祁妄動作一頓,蹙眉問:“誰?”
“甜妹啊......不過她今天怎麼看著怎麼蔫蔫的,不太高興......”
祁妄若有所思,“在哪?”
酒吧裏太過嘈雜,這話直接被淹沒,蒲鬆厭隨口應付:“行了不說了啊。”
*
忘川。
沈憫在門口發了會呆,剛推開門音浪便迎麵撞了上來。
重低音從地板震進骨骼,吵鬧聲不斷,頭頂的激光燈把舞池切割成無數碎片,每一片裏都有一張年輕而迷醉的臉。
葉知意訂的卡座是獨立中心台,由半環形的沙發圍著,能俯瞰整個舞池,又剛好被欄杆的陰影遮住大半。
她到的時候桌上已經橫了五六個空瓶,葉知意正和一個染著灰藍色頭發的女孩搖骰子。
見到她來,葉知意抬了抬下巴算是打過招呼,接著繼續和女孩聊天。
沈憫接過侍應生遞來的酒單,點了杯長島冰茶。
她來酒吧的次數屈指可數,對這些花裏胡哨的酒品名字不太了解,隻是因為這個名字讓她想起沈宅後院的夏天。
阿媽會在廊下泡一壺冰茶,茶葉是父親出差時帶回來的龍井,為了迎合她和弟弟的口味還會再加些檸檬和糖。
弟弟總嫌不夠甜,趁阿媽轉身的工夫偷偷多擱半塊,被發現了就縮著脖子笑。
琥珀色的茶裝在玻璃壺裏,她端起來喝了一大口,酒精從舌根燒下去,在空了一整天的胃裏灼出一小片荒原。
她喝得很快,葉知意把杯子塞進她手裏的時候皺著眉說了句什麼,音樂太吵她沒聽清,大約是“你喝這麼快幹嘛”之類的。
她笑了笑,仰頭灌下去半杯。
空杯放回桌上,沈憫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葉知意想拉她被她拂開了。
舞池在樓梯盡頭張開嘴,將她吞了進去。
幹冰的白霧從地麵升起,把所有人裹進同一層黏 濕的膜裏,借此拋卻凡間所有的煩惱。
沈憫擠進人群中央,低音炮的震動從腳底貫穿到顱頂,把腦子裏那些聲音全部震碎。
結案了,電路老化,排除仇殺,排除刑事案件可能。
她試了一整個白天,想從那些詞裏讀出哪怕一絲屬於真相的縫隙,但每一個字都被封死了,就像沈宅的大門在那個雨夜之後再也不會為她打開。
現在這些聲音被貝斯的低頻碾成齏粉,她終於可以暫時不用聽見。
音樂滲進靈魂深處,她跳得越來越用力,要把這具不屬於她的身體跳出裂縫,要把沈憫從沈疏雪的皮囊裏甩出來。
長發被汗水粘在頸側和鎖骨上,黑色的裙擺在她旋轉時綻開又收攏。
一束極細的追光從控製室射下來,精準地落在沈憫身上。
她站在光裏喘息,抬頭時望見了她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