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憫輕聲問:“在此之前,你哥......具體是怎麼回事,能和我說說嗎?”
“那天晚上哥接了個電話,然後他過來敲我的門。”
江逾白的目光落向客廳地板一道不起眼的接縫,像是順著那道紋路重新跌回了那個雨夜。
窗外暴雨傾盆,砸在玻璃上劈啪作響,天色沉得像一塊浸了水的黑布,連風都帶著刺骨的涼。
那天晚上他正在房間裏打遊戲,平日裏哥哥管得嚴,隻有放假回來才肯鬆口讓他玩一會兒。
敲門聲響起。
江逾白剛摘下耳機,就聽見哥哥的聲音:“小白,我有事出去一趟。”
他隨意揮揮手,“知道了。”
江逾瑾推門進來直接暫停了他的遊戲,他急得要去搶鼠標,卻被哥哥按住肩膀。
他神情異常嚴肅,“如果一個小時後我沒回來,你就報警,讓警察去沈宅。”
“沈宅?”江逾白猛地抬頭,“是不是憫姐出事了?我跟你一起去......”
“待在家裏,誰敲門都別開。”江逾瑾搖頭,又重複了一遍,“記住,不要出門。”
沈憫的呼吸停了半拍,“所以那晚......是你報的警?”
江逾白點頭,“我盯著時間一分鐘一分鐘地數,第五十九分鐘的時候我打他電話顯示關機,隨後我馬上報了警。”
“我等了一整夜,可警察沒消息,哥也沒回來。天亮後我打去派出所,對方說昨晚確實出警去了沈宅,十二口人全部遇害。”
他嘴角不受控製地抽搐了一下,“我問他們有沒有見過我哥,他們說現場已經沒有其他活人了。”
沈憫幾乎要喘不上氣。
她一直以為那晚報警的是鄰居,是路人,或是任何一個聽見動靜的陌生人。
不是,是江逾瑾。
是他在出門前就把生路和後事一並托付給了年幼的弟弟,像一個早已預知歸途的人把最後一道保險牢牢係在了唯一且最親的人身上。
江逾瑾既不在沈宅的死亡名單裏,也不在幸存者之列。
他如同一滴落進雨裏的水,在那個夜晚徹底蒸發得幹幹淨淨。
江逾白繼續說:“第二天下午,我收到一條消息。”
他從口袋裏摸出手機,屏幕裂得蛛網縱橫,解鎖後點開一條短信,將屏幕轉向她。
“南郊殯儀館,速來認領,逾期火化。”
發件人是一串陌生號碼,發送時間正是滅門案次日下午兩點十七分。
“我趕過去的時候,”江逾白的聲音從手機背後傳來,“他們給我看了一張照片,問我是不是這個人。”
他劃到下一張。
照片裏是不鏽鋼解剖台,慘白的燈光自上而下打落,將那人的輪廓照得清晰無比。
沈憫快速捂住嘴,那晚沒叫出來的驚愕再次被她拚命堵住。
江逾瑾閉著眼,睫毛上凝著細密的水珠,應該是剛從冷庫中推出來。
臉色白得近乎透明,額角一道深褐色的傷口從左眉尾蜿蜒至發際,早已凝固發黑。
“他們說,他被送過來的時候已經沒心跳了。”
江逾白把手機收回去,屏幕的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瞬,照亮他眼底幹涸的紅。
“致命傷在後腦,鈍器擊打。發現地點在距離沈宅兩條街的一個巷子裏,不屬於滅門案的核心現場,所以警方沒有把他的案件和沈宅並案處理,走了另一條流程。”
他把手機倒扣在膝頭,強撐的情緒終於泄出了一絲哽咽,“簽字的時候,單子上寫的是‘無名屍’。我說他有名字,他叫江逾瑾。”
“他們收走單子,問我要不要看最後一眼,我說不要了。”
“......為什麼。”沈憫的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
“因為我不敢。”江逾白抬起頭看她,眼眶紅得像是被火灼過,“我怕我看了就走不了了,我怕我抱著那張台子不撒手,讓他們把我一起燒了。”
沉默像一層水銀灌進客廳,把所有的聲音都吞了。
江逾白還在繼續:“我用兼職的錢給哥辦了火化。骨灰盒太貴,我買不起,就用了他以前喝水的白瓷杯,上麵印著一隻貓,他用了好多年。”
沈憫心口一抽。
那隻杯子是她當年去古鎮遊玩時,隨手送給江逾瑾的紀念品。
有次她和江逾瑾在沈家書房看書,阿媽見杯麵的圖案都磨掉了,說要給他換個新的,他卻笑著說不用,這個就很好。
而現在,那個杯子裝著他的骨灰。
“那條短信的號碼,後來打過嗎?”
“打了。”江逾白道,“空號。”
意料之中。
一個以殯儀館名義發來的通知,完成使命後便成了空號。
這不是正規流程,是有人刻意引導,把江逾白的視線從沈宅引開,用一具認領完畢的遺體徹底掐斷這條線索。
江逾白忽然短促地笑了一下,“你知道嗎?去殯儀館的路上我還在騙自己,說不定是哥跟我開的玩笑。我們家已經夠苦了,總不會再苦下去了吧。”
“小白......”
他把手機塞回口袋,重新看向她,眼底的紅未褪,但洶湧的恨意早已沉底,隻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
“現在你告訴我,”他說,“你的苦衷是什麼。”
沈憫沉默許久,搖搖頭道:“沈家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沒有資格說自己是無辜的,但你看到的隻是最表麵的一層,葉家、祁家、還有你看不見的人都在這件事裏。”
“我今天活著站在這裏不是為了當葉家大小姐,是因為如果我也死了就真的沒有人會查下去了。”
她懇切地看著江逾白,“小白,不管你信不信我,我希望你能給我個機會證明給你看。”
“我一定會讓真相大白,還所有人一個公道。”
江逾白沒有說話,但她知道他聽進去了,又或者他已經沒有力氣和她爭辯了。
她看了眼胳膊上的傷,血已經止住了,結成一層薄薄的痂皮。
“如果最後我發現你在撒謊。”江逾白冷冷看著她,“我死也會拖著你一起下地獄。”
沈憫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