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其中一位太太聽出意思來,眼看蘇太太臉色沉了下去,連忙笑著打圓場:“說得有理,如今咱們女人本就各有活法,不論長短。”
其餘人也紛紛附言,順勢緩衝氣氛。
上流圈層的宴會最講究體麵、點到為止,從不會撕破臉皮。
沈憫挽住葉浩洇的手,仰頭露出乖巧,“母親,方才妄哥好像在找我,我可以過去找他玩嗎?”
葉浩洇拍拍她的臉,溫聲道:“去吧。”
“謝謝母親。”
沈憫笑著應聲,臨走前又朝在場幾位太太淺淺彎眼,嗓音清甜討喜:“各位漂亮太太慢慢聊,玩得盡興。”
伸手不打笑臉人,一句話瞬間哄得眾人麵色舒展,氣氛徹底緩和。
蘇太太礙於場麵,隻得壓下心頭的不悅,扯出一抹勉強的笑,擺擺手:“大人說話小孩子湊什麼熱鬧,去玩吧。”
另一邊,宴會廳二樓露台。
“你的西服都是自己熨的?”
將樓下交鋒盡收眼底的祁妄晃了晃杯子裏的酒,沒搭理他,轉身回到室內。
“看不出來啊!”難得聽到這麼哇塞的消息,蒲鬆厭緊隨其後,“原來你是灰姑娘屬性,什麼時候去我家幫我熨兩件?”
祁妄頭也沒回,冷淡回:“建議你去打個唇釘。”
“為什麼?”蒲鬆厭理了理袖子,一臉自得,“不過小爺我這麼帥,確實也能駕馭這種狂野風格~”
等他自戀完,祁妄才補下一句:“把上下唇釘在一起。”
蒲鬆厭:“......-_-#你先舔一下嘴唇試試呢?”
祁妄勾唇,望著樓下的熱鬧不知在想什麼,眸底晦暗。
蒲鬆厭見狀收斂玩笑,試探著開口:“說真的,你當真要娶那葉家大小姐?你之前不是對那......”
祁妄靜靜看著他,蒲鬆厭立馬舉手,“行行行,我閉嘴,不提了。”
安靜不過片刻,他回想方才的場景,兀自感慨:“不過實話實說,這個葉疏雪倒還真有幾分姿色,口才也不錯......”
“嘖。”祁妄放下酒杯,朝樓下走。
“誒誒誒、不是?”蒲鬆厭追上去,“正嘮嗑呢,你幹嘛去啊?”
“去給你買唇釘。”
得,又嫌他吵了。
*
沈憫在宴會廳裏漫無目的地轉了一圈,壓根沒瞧見祁妄的身影。
本就隻是隨口找個由頭脫身,索性不再敷衍,轉身往後院走去。
她素來厭煩這般虛與委蛇的場合,每個人嘴裏都含著半真半假的話,嚼爛了吐出來還帶著香檳的酸味。
一聲聲刻意討好的母親叫得她更是胃口全無,此時隻剩滿腹的惡心。
祁家和葉家的人都在前廳,再加上有個沒腦子的蘇家攪合,這時候的後院應該沒什麼人。
結果她剛走幾步就撞見假山後一片白花花,轉身準備離開卻發現後頭來了個更不想見的。
祁妄靠在回廊拐角單手插兜,另一隻手拿著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下巴上,把輪廓切得比白天更冷。
聽見動靜他抬眼,目光從屏幕移到她臉上。
以前的沈憫看見祁妄就很開心。
現在的沈憫看見祁妄就煩。
比如此刻。
沈憫毫不猶豫掉頭,為了加快速度甚至拎起裙擺快步逃離。
直到周圍幾乎沒什麼人聲,她才將將放鬆下來。
隨便尋了張木質長椅落座,遠處宴會的喧囂隱約隨風飄來。
她看著眼前修剪得一絲不苟的冬青,每一株都被修整成規整的模樣,層層束縛,連一片枝葉都不敢肆意生長。
恍惚間,她想起沈宅後院那棵歪棗樹,阿媽年年都嫌它長得醜,卻從來沒讓人砍掉。
每年秋天拿竹竿打棗,挑出稍微甜些的曬幹了給她泡水喝。
想來這些身居頂層的權貴一輩子都困在規矩與體麵裏,人生刻板乏味,當真無趣至極。
一陣腳步聲從後方傳來,沈憫不耐地嘖了聲,哪個不長眼的?
哦,原來是她的前暗戀對象。
沈憫穩坐不動,手搭在椅背上,“祁總,挺巧啊。”
祁妄停在離她幾步遠的距離,開門見山:“沈家人的遺體被你藏哪了?”
沈憫臉上露出一種真心實意的困惑,“你這話什麼意思?”
祁妄盯著她,“回答。”
她冷下臉,“吃了。”
他沒有接話,沉默本身就是一種逼問。
沈憫太熟悉這種沉默了,以前她以為那是他生性寡言,現在她知道,那隻是他不屑於對無關緊要的人浪費唇舌。
祁妄眸色冷寒,“看來你是真有把握能進葉家族譜了。”
“何止是有把握。”沈憫嘴角弧度銳減,挑釁意味十足,“我還有把握,早晚我一定會嫁給你。”
望見祁妄神情越來越冷,沈憫反倒愈發愉悅,一語戳破關鍵:“辰達資本上半年度發布過一份關於京市房地產市場持續走低的報告,你大哥現在焦頭爛額吧?”
“這時候——”沈憫拉長了尾音,“你說巧不巧,葉氏剛好就是房地產起家。資金、地皮、政商關係,樣樣都是現成的。還真是一拍即合、雙雙得益的聯姻啊!”
祁妄垂眸睨著她,言語鋒利,精準刺向她的軟肋:“你說得對,這樁婚事確實對祁家有利。”
他停了一瞬,“但坐在新娘位置上的人,是誰都可以。”
沈憫的笑容僵在臉上。
“葉家需要拓寬市場,祁家需要葉家的地皮。至於那個女兒姓甚名誰,是真心還是假意,是人是鬼——”
他看著她,一字一頓,“沒人在意。”
夜風大了些,吹得灌木叢的葉子簌簌作響,像許多隻小手在鼓掌。
沈憫沉默幾秒,眼底漫上一層悲涼的瘋意:“祁妄,你去過沈宅嗎?”
他沒回答,她起身朝他走,“你親眼見過沈憫慘死之前是什麼樣子嗎?”
“沈疏雪!”祁妄冷聲警告,壓抑著緊繃情緒。
沈憫恍若未聞,自顧自地描述下去:“全身上下沒一塊好肉,剛做完美甲的手被人切了,腸子都被打出來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柔,像在描述一道佳肴的做法,“嘖嘖,她最愛美了,可臨死前臉還泡在血裏,眼球被打爆了,在絕望裏痛苦死去......”
下一秒,她的喉嚨被人狠狠掐住!
窒息的絞痛透過微涼的五指傳來,可沈憫笑得愈發癲狂,喉嚨裏滾出的笑聲被壓迫成斷斷續續的氣音,沙啞破碎,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裂縫裏往外爬。
她任由他掐著,甚至把下巴抬得更高了些,把整個咽喉亮給他。
掐啊!用力啊!!!
祁妄一把甩開她,寒聲道:“你還真是一如既往的卑劣。”
沈憫踉蹌了幾步,高跟鞋踩到裙擺導致整個人重重摔在地上。
她捂著喉嚨劇烈咳嗽,咳著咳著她笑起來,笑得彎下腰,笑得肩膀發抖,笑得生理性的淚水從眼角溢出來,狼狽又可憐。
“人都死了。”她抹掉不該有的眼淚,“現在裝這副嫉惡如仇的模樣不覺得可笑嗎,祁少爺?”
“說到底。”她喃喃道,“若是死去的沈憫知道高高在上的祁妄會為她動怒,大概也會死而無憾吧?”
祁妄理了理微皺的衣擺,問的很稀鬆平常,“以為案子順利結案,就萬事大吉了?”
沈憫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劇烈地收縮了一下。
“如果我說案子不可能就這麼結束呢?”
聞言她笑意更盛,“那就拭目以待,看看重情重義的祁少如何為沈家人討回公道,如何——”
她朝他舉了舉並不存在的酒杯,“讓逝者沉冤得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