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挽著葉浩洇的手臂,每靠近主桌一步,心跳就快一分,清醒地看著自己被推入一個無處遁形的境地裏。
祁妄坐在主桌左側,正與身旁一位頭發花白的老者低聲閑談。
襯衫領口係得規整,冷白皮襯得整個人清爽幹淨,喉結下那顆痣若隱若現,平添幾分禁欲。
骨節分明的手隨意搭在香檳杯底座,姿態鬆弛慵懶,仿佛天生就適合這種場合。
察覺到有人靠近,他微微頷首:“葉夫人,好久不見。”
葉浩洇噙著溫婉笑意:“小妄越發俊朗出眾了。”
說罷她順勢將沈憫推至身前,輕拍她的手背,“這是我的女兒疏雪,快叫祁妄哥哥。”
無形的力道悄然牽引,沈憫彎起一抹恰到好處的弧度,嗓音輕軟克製,“祁妄哥哥。”
祁妄這才迫不得已看向她,點點頭:“葉小姐。”
一旁老者笑道:“這就是葉家那位剛找回來的千金?清秀端莊,葉夫人好福氣。”
葉浩洇和他交談著,沈憫靜靜立在身側,嘴角始終維持著那個弧度。
不多時,有人前來喚祁妄,應是祁家長輩,示意他上樓應酬。
男人起身離去的瞬間,沈憫緊繃的肩膀才終於鬆懈下來。
簡短寒暄落幕,葉浩洇領著她走向另一側的貴婦圈層,用意再明顯不過。
借著這場盛宴露臉,正式站穩葉家大小姐的名分。
沈家雖不及葉家權勢顯赫,但也是安穩中產。
沈憫從小到大在物質方麵父母從未短缺過她,大小宴會也參加過不少,應對人情世故本就遊刃有餘。
倒是沈疏雪,常年宅在家裏不願意出門,甚至有很多人都不知道沈家還有個養女。
現在想想,怕是那時候就已經在為回葉家做鋪墊了。
葉浩洇帶著沈憫一出現,幾位太太紛紛扭過頭,驚豔不已,“葉太太,你家還藏著這般標致美人呢?”
“見笑了,這是我的長女。”葉浩洇輕聲吩咐,“疏雪,見過各位太太。”
沈憫上前一一問好,舉止端莊有禮。
“真是漂亮。”其中一位李太太細細打量著她,“尤其這股清冷勁兒,還真有你幾分年輕時候的味道呢!”
沈憫今天的行頭全是葉浩洇置辦的,一襲裸粉掛脖長裙襯得肩線纖細流暢,肌膚瑩白細膩,如玉般溫潤。
微卷的長發鬆鬆挽落,幾縷碎發慵懶垂在鬢邊。
清麗眉眼裹著一層淡淡的漠然,溫婉皮囊之下藏著沉靜又冷冽的底色,美豔而不俗。
幾位太太笑著圍攏上前,熱絡地與她搭話寒暄。
至於這些熱切追捧裏有幾分真心,幾分葉家背景加持,那就不得而知了。
這一番展示下來,葉浩洇眼尾僅有的一條皺紋都舒展了不少。
氣氛正融洽時入口處傳來一陣喧嘩,隨之而來的是細碎的議論聲。
“是蘇家那位太太,聽說她先生剛升任二把手,現在正是風頭正盛的新貴。”
“何止啊,直接擠進了核心圈層了,就連祁家都特意遞了宴請帖。”
“偏偏蘇太太和葉太太向來不和,這下撞上可有熱鬧看了。”
不少太太立刻活絡起來,隨便尋了個由頭便匆匆散開,爭相湊上前巴結討好。
方才還熱絡的光景,晃眼便薄了一層。
沈憫餘光悄悄看向身側,葉浩洇麵上笑意未減半分,唯有眼底極快掠過一絲冷意,轉瞬便掩去。
蘇太太在眾人簇擁下朝這邊走來,“喲,葉太太,倒是少見你這般清閑。”
葉浩洇神色淡淡,“蘇太太。”
蘇太太臉上掛著虛偽的笑,故作感慨:“我一直都佩服葉太太。這偌大一個葉家裏裏外外都靠你一人撐著,實在辛苦。”
“我就不行了,性子嬌弱,離不開旁人照拂。我先生從不讓我沾手外麵的煩心事,家裏大小事有安排,外頭的風雨有他擋著,我每日隻需安安穩穩待在後方,守好小家就夠了。”
“這不,”她捏著絲帕歎了口氣,“今早不過是替他熨一件西裝還被他說了頓,生怕我累著。”
她理了理頭發,無名指上的鑽戒不經意間在燈下閃了閃,“說到底,咱們女人這一生有個人可以依靠才算圓滿,丈夫貼心才是安穩福氣。總獨自硬撐,反倒落得旁人閑話。”
“你說是吧,葉太太?”
這話太毒了。
全京城都知道葉浩洇和丈夫婚姻名存實亡,這蘇太太偏偏選在眾目睽睽之下,用這種閑聊感慨的姿態刻意提及。
看似誇讚,實則句句戳破一個現實。
你再能幹,也是個沒男人疼的女人。
氣氛凝了一瞬。
幾位太太交換著眼神,嘴角的笑意僵在臉上,又不好不笑,漸漸笑成一種古怪的弧度。
葉浩洇依舊淺淺笑著,好像這些話對她而言隻是風吹湖麵,未起漣漪。
這時沈憫上前幾步,笑道:“蘇太太真是好福氣。”
被人打斷好戲,蘇太太不得已把視線移到她身上打量了番,略有不耐:“哪來的野丫頭?”
“葉疏雪。”沈憫微微一笑,“葉家女兒。”
“哦。”蘇太太拖長了調子,興趣寥寥,“就是那位剛從外麵接回來的?倒是生得周正。”
“蘇太太過獎。”她道,“方才聽您說起熨西服的事,我倒是想起一件趣事。”
蘇太太挑眉,“噢?”
“祁妄哥。”沈憫說,“前幾天回瑰園碰巧遇見他,才知道他住我對門。”
祁這個姓氏一出口,幾位太太的耳朵同時豎了起來。
她娓娓道來,“妄哥對西服麵料極講究,我偶然多看了兩眼他便與我解釋,自己的西服從不讓旁人經手,連熨燙打理都是親力親為。”
“我一時好奇追問緣由,他隻說了一句。”
沈憫稍稍停頓,“握筆的手和握熨鬥的手是不一樣的。”
“世人各有習慣,有人常年握著熨鬥,打理煙火日常;有人常年執筆掌舵,穩住前路風浪。本就無高低之別,不過是選擇不同。”
她端起酒杯朝蘇太太舉了舉,“蘇先生有您細心照料、打理家事,是他的安穩福氣。而我母親掌管葉家,常年執筆定局,撐起整個家族亦是她一路走來的選擇。”
“囿於方寸小家是安穩,執掌一方格局是底氣。路不同,所求的結果本就無從相較。”
沈憫眨眨眼,“您說是吧,蘇太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