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空氣凝滯了兩秒。
緊接著,馬車裏傳出一聲極輕的咳嗽,帶著藏不住的委屈。
蕭若塵裹著厚厚的玄色大氅,從李硯辭身後探出半個身子。
他那張蒼白的臉透著病態的美感。
他看我的眼神,卻帶著勝券在握的憐憫。
他輕輕靠在李硯辭的肩膀上。
“殿下,沈將軍定是還在怨我。”
聲音柔得能掐出水來。
“他為了跟您賭氣,連‘死'這種不吉利的話,都教弟弟說出來了。”
“若是因為我,讓你們夫妻失和,若塵寧願這病不治了。”
李硯辭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來。
她看著我,眼神裏滿是失望和不耐。
“沈澈,你是不是以為本宮是個好糊弄的蠢貨?”
李硯辭冷笑一聲,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刮在我臉上。
“本宮把他趕出府的時候,他隻是沒了一隻手!”
“怎麼? 回這破地方躲了半個月,就死了? ”
“他是不是覺得,用這種下三濫的苦肉計,本宮就會心生愧疚,去求他回來?”
我看著李硯辭那張冷酷的臉。
胃裏翻江倒海,恨意幾乎燒穿我的理智。
沒了一隻手。
她說得多麼輕描淡寫。
那隻手是怎麼沒的,她心裏比誰都清楚!
半個月前,蕭若塵非要去後山采什麼罕見的雪蓮。
他腳底打滑,整個人摔出懸崖。
是我哥眼疾手快,拚了命伸手拽住了他。
那一拽,我哥右臂肌肉嚴重撕裂。
肩胛骨直接脫臼,疼得連劍都握不住。
可蕭若塵剛一脫險,看見聞訊趕來的李硯辭,立刻撲進她懷裏哭得梨花帶雨。
他指著我哥渾身發抖。
“殿下,沈將軍好狠的心......”
“他見我與您親近,竟在懸崖邊故意推我下去。”
“若非我拚死掙紮抓住了藤蔓,此刻已經沒命見您了......”
李硯辭連查都沒查。
她完全無視了我哥因為救人脫臼下垂、鮮血淋漓的右臂。
也無視了懸崖邊那道清晰的、為了救人磨出的深深腳印。
她隻冷冷地看著我哥,像看一個十惡不赦的罪人。
“既然你這隻手如此狠毒,連阿塵都容不下,那留著也是個禍害!”
她一聲令下。
侍衛的鈍刀狠狠剁下。
骨肉分離的悶響裏,我哥連一句辯解都沒來得及說。
就被生生褫奪了作為武將的全部尊嚴。
我看著她此刻看垃圾一樣的眼神,突然想起三年前。
那時候,她不是這樣的。
三年前的秋獵,北狄刺客來襲。
我哥為了護她,胸口結結實實挨了深可見骨的一刀,差點連命都沒了。
那時候的李硯辭,堂堂長公主,跪在我哥的床榻前哭得毫無形象。
她捧著我哥長滿老繭的手,發誓說。
“沈淵,你為了我連命都能不要,這輩子,我絕不負你。”
我哥信了。
大魏律例,駙馬不得掌軍權。
為了這句絕不負你。
他交了兵權,脫了戰甲,把自己關進那座規矩森嚴的公主府。
頭兩年,他們確實恩愛。
她堂堂金枝玉葉,肯為了我哥下廚洗手作羹湯。
燙傷了手背也隻笑著藏在袖子裏。
冬日裏她親手給我哥縫護膝。
夏夜裏兩人坐在院子裏。
我哥用那雙拿慣了刀劍的手,笨拙地替她剝蓮蓬。
直到一年前,楚國戰敗,送來了質子蕭若塵。
蕭若塵剛來那會兒,總愛往李硯辭身邊湊。
有一次,李硯辭犯了頭風。
我哥守在小廚房的藥爐前熬了三個時辰,親手端去了一碗安神湯。
可轉眼間,那碗湯就打翻在了蕭若塵的腳下。
蕭若塵跪在碎瓷片裏抖成了篩子。
他指著自己手背上燙出的一塊紅痕。
哭著說沈將軍嫌他礙眼,故意拿滾熱的湯藥潑他。
我哥根本沒潑。
他隻解釋了一句“是他自己撞上來的”。
可李硯辭看著蕭若塵手背上的紅痕,反手就給了我哥一個耳光。
清脆的巴掌聲在房裏回蕩。
“沈淵,你曾經也是個頂天立地的將軍。”
“怎麼如今心眼小到容不下一個人?”
這是她第一次動手打我哥。
從那以後,裂痕越來越大。
她開始嫌棄我哥身上的傷疤難看。
嫌棄他拿劍的手粗糙,刮疼了她的臉。
直到半個月前。
連我哥最後那條能拿劍的右臂,也被她毫不猶豫地砍了。
“沈澈,本宮在跟你說話!”
李硯辭的怒斥,猛地把我拉回現實。
“我沒騙你。”
我死死盯著她。
“他已經死了。 屍骨都寒了。 ”
“還在跟本宮嘴硬?”
李硯辭徹底失了耐心,一把甩開轎簾,衝著身後的府兵厲聲喝道。
“來人!進去給本宮搜!”
“就算是把這房子拆了,今天也得把沈淵給本宮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