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盯著他手裏的鞭子,一字一句道:
“我沒有詛咒她的狗。”
“兮兮不是狗!”
沈晚棠在他身後小聲說,聲音委屈極了,
“她是我和雲峰哥哥的女兒。”
兮兮。
這兩個字從小祠堂的每一麵牆上彈回來,撞進我的耳朵裏。
不等我張口,帶著破風之聲的鞭子便已經落在了我的身上。
我的後背瞬間像被火燒了一樣。
一鞭、兩鞭、三鞭......
顧雲峰一下一下地數著,聲音沒有起伏,像在執行一件公務。
每一鞭都力道均勻,毫不含糊。
第五十鞭時,我的意識開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被鮮血糊住。
隻能看見供桌上女兒那還沒刻完的牌位。
“兮”字歪歪扭扭的,像我這個做娘的,什麼都護不住。
九十九鞭打完,顧雲峰早已累得大口喘氣。
他走到我麵前,捏住我的下巴,逼我抬起頭。
“知錯了嗎?”
他的眼睛很冷,冷得比祠堂裏的穿堂風還讓人寒心。
我趴在地上,用盡最後的力氣,嘴唇翕動,發出斷斷續續的聲響:
“兮兮......雲起......之貌。”
下一瞬,我看見顧雲峰的瞳孔猛然顫動了一下。
那些被他遺忘的承諾,似乎在此刻被重新記起。
“阿梨......”
顧雲峰慌忙蹲下身,顫抖著手覆上我的後背,沾了滿身血。
他的聲音慌張而忐忑:
“我......我錯了......我隻是、隻是以為你又在鬧......”
“阿梨,對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該......”
他紅著眼,把我往懷裏攏了攏,
“你先別說話,大夫馬上就來。”
“孩子還會有的,我們的兮兮也還會再有的......”
“我求你,一定要好起來,到時候你打我罵我都可以......”
他說得那麼認真,可我已經聽不到了。
再醒來,床邊坐著兩個人。
是我在這個世界的父母。
他們待我極好,好到將我在另一個世界未曾感受的親情彌補得滿滿當當。
父親鬢角的白發比上次見時又多了許多。
母親的眼睛腫得像核桃,見我睜眼,眼淚又掉了下來。
“梨兒......”
她握著我的手,抖得厲害。
我掙紮著起身,帶他們去看看那早逝的外孫女。
晨霧還沒散盡,遠遠的,我看見一團白影——
是沈晚棠的那條狗。
此刻,它正蹲在樹下,兩條後腿微曲。
竟在埋我女兒的那片土上放肆。
完事後,好似發覺了什麼,拚命用爪子刨土。
父親怕那畜生傷著孫女,急忙上前驅趕。
腳隻是不小心碰了那狗一下,它便“嗷”地喊了一聲,跑出去老遠。
恰在這時,沈晚棠不知從哪兒衝出來,一把將狗摟在懷裏,神色戚戚,
“我的兮兮!我的孩子!”
顧雲峰姍姍來遲,將這一幕盡收眼底。
隨即,拔出隨身攜帶的長劍,徑直架在我父親的脖子上:
“踹傷兮兮的老東西,你找死嗎?”
我渾身的血一下子涼了。
父親見顧雲峰動了真怒,連忙護在我麵前,
“那狗在刨土,萬一傷著下麵的孩子......”
“哪來的孩子?”
顧雲峰冷冷地掃了一眼桂花樹下,說得斬釘截鐵:
“孩子我不是讓人辦了盛大的葬禮,安置好了嗎?怎麼可能埋在府裏?”
我的腦子嗡了一聲——
葬禮。
是了。
顧雲峰原本是說過,要給女兒辦葬禮的。
可我不想要了。
之前的滿月宴,如今的葬禮,我從來就沒想要過。
我隻想我的女兒安安靜靜地睡在桂花樹下。
這時,沈晚棠抱著狗,抽抽噎噎地再次開口:
“若不挖開,誰知道姐姐是不是在為她父母脫罪找借口!”
“那我的兮兮豈不是白白受苦了!”
顧雲峰看了看淚眼朦朧的沈晚棠,當機立斷道,
“來人!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