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梨,”
顧雲峰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他已經有些不耐煩了。
“你至少還有玉兒。多少人這輩子都沒機會有孩子,你還有什麼不知足的?”
玉兒。
對,我還有大兒子顧玉。
那個用失望的眼神看著我,說“你怎麼沒跟著一起死”的玉兒。
我隻覺心好似被人掏空了。
可顧雲峰說完這句,便已轉身走了。
自始至終,都沒看女兒一眼。
隻有我抱著孩子坐了很久,久到懷裏的身體徹底冰涼。
我找出一塊幹淨的繈褓,把她包好。
院子裏很安靜,月光把桂花樹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道道裂痕。
我在樹下挖了很久,久到指甲斷裂,泥土嵌進肉裏。
淚眼模糊中,我想起七年前那個雪夜。
沈晚棠被人追殺,顧雲峰接到消息後瘋了一樣往外衝。
而我就在後方一路追。
刀光劍影中,顧雲峰把沈晚棠護在身後。
我卻依然決然地站在了他的麵前。
那一刀從我的肩胛一下劈到腰側,深可見骨。
顧雲峰看著渾身是血的我,眼眶紅得厲害,
“阿梨,我顧雲峰今日才知這世上誰才是真心待我之人。”
他的眼淚掉在我臉上,滾燙的。
“這輩子,我絕不負你。”
我信了。
以為這些年替他擋過的襲擊、毒啞的嗓子、落下的寒症——
那些我拿命換來的東西,終於被他看見了。
可如今才知:
他從來沒有看見過我。
他看見的,隻是一個願意替他們擋刀的人。
安葬完女兒,我獨自一人去了小祠堂,那裏有我三個孩子的牌位。
現在,又迎來了第四個。
我跪在蒲團上,握著刻刀的手還在發抖。
似乎除我之外,無人記得——
我的女兒本該叫“兮兮”的。
那時,顧雲峰小心翼翼地靠在我的孕肚上,眼裏閃著期待的光。
“如果是女兒,就叫兮兮。”
他握住我的手,一筆一劃地在我掌心寫下“兮”字。
“雲霏霏而承宇——兮兮者,雲起之貌。”
“雲是我,起是初梨你。”
“兮兮是雲和起的交彙,是我們愛的結晶。”
顧玉圍著我們,笑著拍手,
“兮兮!玉兒的妹妹叫兮兮!”
可現在,記住我女兒名字的,隻有這個被血染成暗紅的牌位。
祠堂的門被推開。
沈晚棠抱著一隻通體雪白的小狗走了進來。
她歪著頭看著我手裏的木牌,嘴角微微上揚,
“又刻牌位呢?”
我沒理她。
她走近幾步,蹲下來,壓低聲音道:
“薑初梨,你想不想知道:你那三個兒子和一個女兒是怎麼死的?”
我的手一僵。
“第一個,是我用繈褓悶死的。趁你出去敬酒那一會兒功夫,他連哭都沒哭出聲。”
“第二個,是我精心挑選的長毛貓,我抱著它在繈褓上蹭了好久。”
“第三個,我隻是給他喂了點水。誰知那麼不經喂,嗆一下就沒了。”
她歎了口氣,好像真的很遺憾似的。
“至於你剛生的這個......”
“我不過給穩婆塞了一百兩,讓她在你生產時手腳慢一點。”
“所以你生了三天三夜。”
“真可惜,還是沒能把你熬死。”
我的腦子裏一陣嗡鳴。
不敢相信:一本書的女主,竟然能做出這麼多惡毒的事。
我氣得渾身發抖,撐著供桌站起了來。
可揚起的手還沒落下,就被生生截住了。
“雲峰哥哥!”
沈晚棠忽然尖叫出聲,眼淚說來就來,
“姐姐她、她要打我!還詛咒我們的兮兮!”
我愣住了。
可沈晚棠已經倒進了顧雲峰的懷裏,哭得梨花帶雨:
“雲峰哥哥,我們剛領養兮兮,她就來祠堂刻它的牌位,咒它去死。”
“還說我是不會下蛋的母雞......”
顧雲峰的臉一瞬間陰沉到了極點。
“我沒有。”
我掙紮著辯解。
可他看都沒看我一眼,隻是不動聲色地將沈晚棠和那條狗護在了身後。
“薑初梨,棠兒不能生,已經很可憐了。如今不過是領養一條狗,你至於這麼惡毒嗎?”
“阿梨,”
顧雲峰歎了口氣,語氣裏滿是疲憊和失望,
“你因為喪子之痛,精神一直不穩定,我體諒你,所以從未對你說過重話。”
說著,他一邊從牆上取下鞭子,一邊歎道:
“可今天不一樣——你詛咒棠兒的兮兮,我不能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