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次日清晨。
沈婉沁獨自走在醫院長長的走廊上。
昨晚簽下那份頂罪聲明後,傅斯年連夜將聲明發給了媒體。
作為交換,傅斯年答應保住孩子的遺體。
她今天是來接她的孩子回家的。
太平間設在地下二層,常年不見天日。
沈婉沁扶著冰冷的牆壁,將繳費單遞給值班護士:“0號冰櫃,引產胎兒,我來辦認領手續。”
護士接過單子,在電腦係統裏敲擊了幾下,眉頭皺起:“04號?今天早上六點,已經跟著那批醫療截肢廢料,一起送進焚化爐統一銷毀了。”
沈婉沁渾身一僵,耳邊嗡地一聲。
“不可能......”
她死死摳住桌麵,“昨天傅斯年......傅醫生打電話讓你們暫緩處理的!他說他會簽字的!”
“傅醫生昨天確實打過內線電話。”
護士將係統屏幕轉過來,指著上麵的空白欄。
“但醫院規定,必須在係統裏補簽電子同意書才能攔截銷毀流程。係統裏一直沒有收到傅醫生的確認簽字。”
“按照流程,逾期未認領的死胎,直接作為醫療廢棄物處理。”
那是她懷了八個月,在肚子裏會踢她的孩子。
沈婉沁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太平間的。
她扶著走廊的垃圾桶,幹嘔出一口混著血絲的酸水。
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地上。
憑著最後一口吊著的生氣,沈婉沁拖著不斷滲血的身體,撐到了住院部頂層的VIP病房。
她要找傅斯年。
病房門虛掩著。
裏麵沒有慌亂,隻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溫馨。
傅斯年坐在床邊,手裏端著一碗燕窩粥,正細心地撇去浮沫,遞到傅瑤嘴邊。
傅瑤左手手腕上纏著一圈刺目的白色紗布。
“小叔,我真的吃不下。”
傅瑤紅著眼眶,聲音嬌弱。
“網上的罵聲雖然衝著小嬸嬸去了,可我一閉上眼,就是那隻狗摔下去的慘狀......我害怕。”
“別怕,聲明已經發了,現在所有人都以為是婉婉產後抑鬱發作推的狗,你幹幹淨淨的,不會有任何案底。”
傅斯年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拿紙巾輕輕擦拭她的唇角。
“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安心養傷,手腕不能留疤,下周你還要辦畫展的。”
沈婉沁站在門外,聽著這番話,如墜冰窟。
她猛地推開門。
病房裏的聲音戛然而止。
傅斯年看到沈婉沁慘白的臉,猛地站了起來,手裏的瓷碗磕在桌角發出一聲脆響。
“婉婉?你不在家坐月子,跑來醫院幹什麼?”
他快步走過來,下意識想伸手扶她,卻在看到她的眼睛時,動作僵在了半空。
“我的孩子呢?”
沈婉沁死死盯著他。
“你昨天答應過我,隻要我背下罪名,你就保住他的骨灰。”
傅斯年眼神猛地閃躲了一下,煩躁地揉了揉眉心。
“婉婉,昨天我帶瑤瑤回去後,她看到了網上那些沒來得及刪除的惡評,情緒崩潰了。”
傅斯年深吸一口氣,語氣理所當然。
“流了很多血,我急著送她來搶救,聯係血管外科的專家,忙了一整夜......係統裏的字,我忘簽了。”
忘簽了。
輕描淡寫的三個字,判了她孩子死無全屍。
“忘簽了......”
沈婉沁眼眶紅得滴血,嘴角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
她指著床上那個麵色紅潤的傅瑤。
“她蹭破點皮,你興師動眾找專家會診。我的孩子要被當成垃圾燒掉,你一句忘簽了就打發我?”
“沈婉沁!”
傅斯年拔高了音量,試圖掩蓋心底那一絲愧疚。
“你非要在這種時候來刺激瑤瑤嗎?!她昨晚差點就沒命了!”
“那是你的親骨肉!”
沈婉沁猛地拔高聲音,牽扯到腹部的刀口,疼得整個人猛地一抽。
病床上的傅瑤突然捂住耳朵,痛苦地尖叫起來:“啊!好吵!小叔我頭疼!讓她出去!”
傅斯年臉色驟變,一把推開沈婉沁。
沈婉沁本就虛弱,被他這麼重重一推,身體失去平衡,直接撞在堅硬的門框上。
剛止住血的下身再次湧出一股熱流。
她順著門框滑坐在地上,痛得蜷縮成一團。
傅斯年連看都沒看地上的血跡一眼,轉身將傅瑤緊緊抱在懷裏,不斷地拍著她的後背安撫:“瑤瑤乖,沒事了,小叔這就讓她走。”
他轉過頭,冷冷地俯視著地上的沈婉沁:“聲明你已經簽了,事情已經解決。你現在立刻回家,有什麼事回去再說。”
沈婉沁坐在冰冷的地上,看著緊緊相擁的兩個人。
身體的劇痛已經麻木了。
沈婉沁按著門框,一點點艱難地站了起來。
她嘴唇微微翕動。
她深深地看了傅斯年一眼。
傅斯年被這種眼神刺得心臟猛地一縮,莫名的恐慌感再次湧上心頭。
他張了張嘴,想要上前拉她:“婉婉,你的臉色太差了,我讓護士......”
沈婉沁沒有理他,轉身走出了病房,將那扇門徹底關上。
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冷風灌進來,吹幹了她臉上的冷汗。
她拿出手機,撥通了顧景琛的電話。
沈婉沁的聲音冷靜得可怕。
電話那頭,顧景琛的聲音低沉肅殺:“嗯。你發給我的那段畫廊無死角監控視頻,我已經讓技術人員處理好了。”
“什麼時候放出去?”
“下周就是傅瑤的個人畫展開幕式,傅斯年請了全城的媒體來給她造勢洗白。”
顧景琛頓了頓,“婉婉,那是最好的時機。”
“好。”
沈婉沁看著自己沾滿鮮血的雙手,用力握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