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秦澄垂著眼睫,手指無意識扣著衣角邊緣,“可我已經有三年沒有接觸過儺戲,我還能撿得回來嗎?”
儺戲不止是奶奶的心願,亦是她的夢想,她怎麼可能不想回歸?
可跳舞講究的是日複一日的苦練,三年沒有跳過,手腳怕是早已僵硬。
而且傳統手工刺繡,也需要時間沉澱苦練才能精進。
她斷檔的時間太長。
結婚以前的秦澄,性格綿軟卻有韌性,話不多,和誰都能相處,卻絕不自卑。
可現在的秦澄,說話時垂著頭,哪怕麵對自己曾經熟悉的領域,也顯得手足無措。
都說一段好的婚姻,能讓人變得積極向上;一段糟糕的婚姻,卻會折斷人的翅膀,抑製生長。
江愈白不知道秦澄這幾年的婚姻生活究竟是什麼樣,但看得出來,她沒有從中汲取到半分養分。
本就很苦的小苦瓜,如今渾身都散發著苦味。
江愈白心裏很是生氣。
秦澄對霍思琛有救命之恩,還為此聾了一隻耳朵。
既然答應要娶,那就該好好對待。
把人娶回家,又這般虧待,算怎麼一回事?
江愈白越想越氣,直接站起身,拉著秦澄往二樓舞蹈區域走。
“你從小就跟張老師學儺戲和刺繡,你有多優秀我還不知道?就你留在店裏的那幅百鳥刺繡,上回都有人出到五萬了。”
“從小刻在骨子裏的東西,就跟吃飯睡覺一樣。隻要你想重新撿起來,生疏、忘記都不是難題。”
江愈白還是像以前一樣風風火火。
等他推著秦澄換上舞蹈服,站到舞蹈鏡前時,秦澄心裏終於多了幾分底氣。
或許,她真的能重新將這門技藝撿起來。
不止是為了夢想,她還需要一份工作,養活自己和奶奶。
江愈白督促秦澄跳了一段,她剛開始還有些生疏,腳下的罡步踏得滯澀,手臂抬起時也帶著幾分僵硬。
可隨著節奏慢慢找回感覺,骨子裏的記憶漸漸蘇醒。
她抬手作揖,指尖微沉,是儺舞裏最基礎的迎神姿態,手腕輕轉,又順勢展開模擬的扇勢,雖無實物,卻有幾分模樣。
腳下踏罡步的節奏漸漸沉穩,一步一頓,剛勁有力,旋身時腰腹微微發力,沒有多餘的輕柔旋轉,隻剩儺舞特有的古樸頓挫。
偶爾抬手撫過耳畔,動作裏藏著幾分祈福的虔誠,褪去了起初的局促,眉眼間竟也透出幾分往日的篤定。
江愈白站在一旁,眼底的擔憂漸漸散去,嘴角悄悄揚起。
他就知道,刻在骨子裏的東西,從來都不會真正消失。
一支祈福舞跳下來,秦澄不但找回昔日感覺,更是出了一頭大汗。
不過整個人都是暢快的,就像昨日浸入骨頭的寒氣,都被逼了出來。
隻是江愈白這家夥,這會已經不在舞台區域,不知去忙什麼了。
樓下隱約傳來客人問候的聲音,“請問,老板在嗎?”
古鎮一般遊客都會選擇傍晚和晚上來遊玩,上午幾乎沒有客人,所以店員一般十一點才會來上班。
秦澄撈起江愈白給她準備的白毛巾,邊擦汗,邊下了一樓。
手工品展飾的櫃子旁,林媛音和霍思琛的姐姐霍茵茵站在一起。
林媛音手裏拿著一個儺戲麵具打量,最後朝著霍茵茵,把麵具往臉上試著戴了戴。
“怎麼樣,好不好看?”
霍茵茵嫌棄地側了側頭,“這個麵具好怪,看起來挺嚇人的。媛媛,你一定要買嗎?”
“不嚇人啊,儺在古代是祈福除穢的。”林媛音側回身對著鏡子,打量著鏡中的自己,“我這次參演的影視項目就是以儺為主角的玄幻電視劇,雖然隻是女二,但也需要提前做功課。”
“再怎麼說也是我從舞蹈演員轉行做演員的第一部戲,不多花點工夫,怎麼對得起思琛的引薦。”
“就買這個了。”
她將麵具拿下來,儼然選定,側過頭去四處尋找老板的身影,結果就看到站在樓梯口的秦澄。
秦澄沒有動作也沒有開口說話,木然地站在那裏,昨天的記憶給她造成了嚴重的心理創傷。
這種時候她甚至想要逃,可又不想逃,一種奇怪的心理驅使她定在原地,生出幾分要偷窺的心思。
她很好奇,能讓霍思琛念念不忘的白月光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女人。
就目前來看,林媛音確實漂亮,是那種讓人過目不忘的明豔長相。
聽劉競昨天說,她還是一位著名的現代舞演員,是因為出了舞台事故才受傷失憶,因此斷送了自己的舞蹈生涯。
就目前看,應該是想要轉行做演員,也能解釋通昨晚她進門時,聽到霍思琛和人打的那通視頻電話了。
原來是在給林媛音引薦工作。
記得她想和江愈白開這間儺舞工作室時,霍老夫人說儺戲是跳大神,會拋頭露麵,會丟掉霍家的臉。
霍思琛就坐在一旁的沙發上,靜靜聽著,雖然沒有發表意見,可眉宇間盡是讚同。
秦澄閉了閉眼。
林媛音在看到她時愣了一下。
霍茵茵也愣了一下,隨後神色就變得緊張起來,一雙眼睛防備地看著秦澄。
她一向不喜歡這個透著窮酸氣的弟妹,這個弟妹早在媛音回國時,就被弟弟打發到國外去了。
沒想到她回國了,還在這裏碰上。
林媛音沒有注意到霍茵茵的緊張,她遲疑了下,拿著麵具隔著距離朝秦澄微笑著點了下頭:“原來你是這家店的老板啊。”
“你認識她?”霍茵茵頓時驚訝地看向林媛音。
“她很可憐的。”林媛音漂亮的麵孔上露出了一絲憐憫,壓低聲音在霍茵茵耳邊說。
“她腦子有問題,總幻想是思琛妻子,昨天還躲過物業溜進濱海別墅想給思琛生日驚喜,被思琛報警送到警察局去了,她也不是故意的,我們別刺激她。”
霍茵茵聽完眼睛眨了眨,緊張的神色驟然消散,沒有一點同情,抱緊林媛音的胳膊,高抬著下頷,“既然這樣,那我們到別處買吧。”
“人家也不容易。”林媛音微笑著衝霍茵茵搖了搖頭,朝秦澄晃了晃手裏的麵具,聲音輕柔得像是哄孩子。
“老板,這個儺舞麵具怎麼賣?沒想到你是開非遺特色工作室的,昨天被嚇壞了吧。”
“思琛他沒有惡意,就是怕我誤會。像你開這樣的非遺工作室,應該還算輕鬆,其實沒有必要胡思亂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