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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碗都沒碰

“坐吧。”蕭瑾指了指對麵的石凳。他來別人的院子做客,倒是很自然地擺出主人的架勢。

戚晚意坐下了。春雀自覺地去倒水,但偏院連茶葉都沒有,端來兩碗白水。

太監臉色有點不好看。蕭瑾倒沒在意,碗都沒碰。

“聽說你最近在外麵給人看牲口。”

消息來源不難猜——戚悅玲。

戚晚意等他把話說完。

“王妃跟我提了。說你在外麵打著獸醫的旗號行走,有損楚王府體麵。”蕭瑾把扇子在掌心拍了兩下,“你怎麼看?”

“哪裏有損?我沒用楚王府的名號,也沒說自己跟王府有關係。”

“可你住在這裏。”

“所以,殿下是打算讓我搬出去?”

蕭瑾的扇子停了。

他沒想到她會順著這個話頭直接往下接。

“搬出去......你倒想得美。”他笑了一下,“別忘了你是怎麼進的這個府。當年你爹把你送來的時候,白紙黑字簽了文書。你不是隨便能走的。”

原主的記憶裏有這一段。戚家當年攀附楚王府,把長女送來做側妃人選,換了一筆不菲的聘金。文書上寫明了,非王爺親筆放人,不得自行離府。

說白了,賣身契換了個好聽的說法。

“那殿下今天來,是來提醒我這件事的?”

蕭瑾看了她兩眼。

這兩眼裏的東西挺複雜。原主在他眼裏是什麼?一個他沒打算碰、也懶得理會的擺設。但最近這個擺設突然活了過來,不光活了過來,還開始在外頭接診賺銀子、跟首輔府搭上線、連長公主都找上門了。

一件擺設有了人氣,主人就會警覺。

“我來是想跟你說清楚。”蕭瑾站起來,扇子在袖口一插,“你做你的獸醫沒關係,但有兩條線不要碰。第一,別把楚王府扯進去。第二——”

他頓了一下。

“別跟檀敘言走太近。”

空氣裏那一瞬的停滯,比前麵所有的話都有信息量。

戚晚意把這個停頓拆解了:蕭瑾知道她去過首輔府。而一個楚王府名下的女人頻繁出入首輔府,在政治上是犯忌諱的。

不是吃醋——楚王對她連興趣都沒有——是忌憚。

首輔和楚王。這兩個位置之間的張力,不用原主的記憶她也能推測出來。

“我去首輔府是因為他家的狗。”

“我不管什麼原因。”蕭瑾說完這句就往外走,太監緊跟其後。走到門口,他回了一下頭,“王妃讓你不要再接外麵的活,她有她的道理。我不管你聽不聽,但後果你自己擔。”

門簾落下。院子裏又安靜了。

春雀端著那兩碗沒人喝的白水,站在原地發呆。

“小姐......楚王殿下這是......”

“警告。”

“警告什麼?”

“警告我別礙他的眼。”

戚晚意把石凳上蕭瑾坐過的位置看了一眼。扇子拍出的印痕還留在石麵上。這個人力度控製得不好,表麵上四平八穩,暗地裏急躁。

配合他那個早搏的心臟,戚晚意做出了一個判斷——蕭瑾最近在煩什麼事。而且是大事,大到他平時不屑於關注的偏院,都要親自跑一趟。

煩什麼呢?

不知道,也不關她的事。

她能管好的就是兩件:繼續接診,養活自己。

至於“別跟檀敘言走太近”這句話——

戚晚意低頭看了看院子裏那盆梔子花。花苞又膨了幾分,再有兩三天就該開了。

她走過去,給花澆了半碗水。

澆完之後,她想起紙條上寫的——“澆水別澆多”。

於是把剩下的半碗倒了。

晚飯是春雀在外麵饅頭攤買的饅頭配小菜。戚晚意啃了半個饅頭就放下了。

“小姐你這兩天吃得少了。”

“不餓。”

春雀想說什麼,忍住了。她發現了一個規律:小姐有醬肘子和餛飩的日子,胃口就稍好些。沒有的日子,又恢複成半個饅頭的量。

這個規律,她沒敢往深了想。

入夜後,戚晚意照例在院子裏站了一會兒。

今晚沒月亮,天陰著,風比前幾日涼了些。月季的第二朵花在暗處看不太清楚,但梔子花的輪廓倒是分明——深綠色的葉片層層疊疊,花苞擠在枝頭,圓鼓鼓的。

她伸手摸了摸一個最大的花苞。手指傳來的觸感柔韌、緊實,像包著什麼秘密要說。

兩天後應該就開了。

到時候就算她聞不到,春雀應該能告訴她梔子花是什麼味道。

雖然聽別人描述味道和自己聞到味道完全是兩回事。就好比前世在研究所裏,同事描述陽光曬在皮膚上暖洋洋的感覺——她從生化層麵完全理解“溫度刺激皮膚熱感受器”的機製,但她在地下實驗室裏待了太久,那種“暖洋洋”的主觀體驗對她來說就是數據。

數據不會發燙。

“小姐,該進屋了。”

“嗯。”

這個夜晚,偏院後巷的樹影裏沒有小廝。

因為那個小廝今晚被派了另一個任務——去查楚王蕭瑾為什麼突然跑去偏院。

首輔府書房。

小廝回報的內容比預想中複雜。

“楚王今日見了兵部的崔侍郎,密談了約一個時辰。隨後直接去了偏院,跟於姑娘說了幾句話就走了。”

“崔侍郎跟他談了什麼?”

“據線人傳回來的消息,跟西北的糧草調撥有關。今年的糧草款有一大筆走的是鴻臚寺的路子——就是之前出事的那個衙門。周副使被革職以後,這條線斷了,崔侍郎在找新的替手。”

檀敘言批折子的筆沒停,但蘸墨的動作慢了一拍。

“楚王摻和糧草的事做什麼?”

“屬下打聽到,楚王在西北有私礦。銅礦。礦上的運輸線跟糧草運輸線重疊了一段,周副使之前幫他打過掩護。周副使一倒,楚王的私礦線就露了半截。”

私礦。

這算是大事了。

親王私開銅礦,按律例——至少是個削爵。

檀敘言把筆擱下,拿過旁邊的茶杯。茶已經涼了,他沒在意,喝了一口。

“楚王去偏院找於姑娘,跟她說了什麼?”

小廝猶豫了一下:“這個......屬下沒來得及靠近,隻聽到最後一句——'別跟檀敘言走太近'。”

書房安靜了好一陣。

豆包從桌案底下鑽出來,叼了一隻半舊的布鞋,搖著尾巴獻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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