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戚晚意點了點頭,不太擅長應付這種熱情。
出了柳將軍府的門,春雀開始掰手指算賬。
“馬三兩,畫眉鳥的後續藥方又是一兩,加上昨天賣掉的兩份驅蟲粉,六錢......小姐,這個月咱們的收入比上個月翻了一倍。”
“嗯。”
“照這麼下去,到年底咱們就能攢夠搬出去的銀子了!”
搬出去。
戚晚意順著這個念頭想了兩秒。從楚王府搬出來,在外麵賃個小院子,自己開一間正經的寵物診所——這大概是目前最理想的規劃。
可原主的身份卡在這裏。她是楚王府名義上的側妃人選,雖然一天正經冊封儀式都沒有過,但戶籍上的關係在那裏擺著。要脫離楚王府,得走官方的路子。
麻煩。
回偏院的路上經過東市南口,餛飩攤照常出攤了。老板娘遠遠就朝她招手。
“於姑娘!於姑娘!老位置給您留著呢!”
戚晚意在長凳上坐下,掏出銅板:“兩碗餛飩。”
春雀湊過來小聲問:“小姐,不用首輔大人請客啦?”
“自己掏錢,吃著踏實。”
這話春雀沒有反駁的立場。兩碗餛飩端上來,春雀吃得呼嚕呼嚕響,戚晚意慢慢吃。
皮薄餡大,湯底清爽。
依然什麼味道都沒有。
但她最近發現了一個竅門——餛飩趁燙的時候吃,湯汁的溫度能讓舌頭產生一點麻酥酥的觸感,不算味覺,但勉強能當作一種“反饋”。
這比幹嚼饅頭好多了。
吃到一半,有人在旁邊坐下了。
戚晚意沒抬頭。
來人拍了一下桌麵:“老板娘,一碗餛飩,加辣。”
是個女人的聲音。低啞,帶點懶洋洋的勁兒。
戚晚意側頭看了一眼——二十出頭的女子,穿一件深藍窄袖短打,腰間掛著一把匕首,頭發拿布條紮得利索。虎口有老繭,指骨粗壯。練家子。
不止是練家子,她的肩胛肌群過度發達,右臂比左臂粗一圈,是長年使弓的人。
女子也在打量她,目光從上到下掃了一遍,然後笑了。
“你就是那個獸醫於姑娘?”
“是。”
“我叫裴七,跑江湖的。”裴七接過餛飩碗,唏哩呼嚕吃起來,邊吃邊說,“我的馬蹄子磕了塊石頭,走起來瘸得厲害,聽人說你看牲口有一手。”
“帶了馬來?”
“拴在胡同口呢。”
戚晚意放下碗,起身跟她走。
胡同口果然拴了一匹棗紅馬,肩高不矮,腿長腰窄,是跑長途的體型。但現在三條腿支著地,左後腿懸在半空,不敢著力。
戚晚意走過去,蹲下來檢查了那條懸著的後腿。
蹄冠處有一道裂口,不深,但石子嵌進去了,周圍發了炎。往上摸,飛節位置有輕度腫脹——這不全是石頭磕的,是之前就有損傷,舊傷疊新傷。
“你這馬左後飛節的韌帶拉傷過,沒養好就繼續跑,軟組織裏有陳舊的纖維粘連。蹄子的傷是表麵的,好處理,但這條腿如果不徹底休養,以後跛得會更嚴重。”
裴七的表情變了。
“韌帶拉傷?那是上個月過秦嶺的時候摔了一跤......我以為歇了兩天就沒事了。”
“兩天不夠。至少半個月完全不負重。”
戚晚意從隨身的包袱裏取出工具,先把石子挑出來,用藥粉清理了傷口,包紮好蹄冠。然後調了一副外敷的消腫膏,教裴七怎麼給馬的飛節熱敷。
整個過程裴七一聲沒吭,看得很認真。
等戚晚意站起來擦手,裴七才開口:“多少錢?”
“二兩。”
裴七利落地掏出銀子,遞過來的時候,手在半空停了一下。
“於姑娘,你手背上是怎麼弄的?”
戚晚意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背。沒什麼,不就是——
哦。
原主身上有些舊傷痕。她平時穿長袖遮著,剛才擼袖子挑石子的時候露了出來。左手背上有兩道淡白色的疤,不規則,像是被什麼銳器劃過。
“以前的事。”她把袖子拉下來。
裴七沒追問,但看她的眼神多了點什麼。
“於姑娘,你往後要是遇著找麻煩的人,可以來東市胡同第三家旅店找我,我在京城還要待一陣。”
戚晚意不太理解為什麼一個剛認識的陌生人會主動說這種話。但她點了點頭。
春雀把剩下的餛飩端過來,一邊催她:“小姐,都快涼了。”
戚晚意接過碗。
裴七已經牽著馬慢慢走遠了,走了幾步又回頭喊了一嗓子:“回頭我給你送肉幹來!自己做的!”
春雀樂了:“小姐,你這人緣最近旺得不正常。”
不正常?
戚晚意翻了翻最近的“好運清單”。修牆、燈籠、餛飩、客源、醬肘子、梔子花——現在又多了一個裴七。
有些是首輔府的手筆,但裴七不像。這個人的氣質和那些衙門裏的人不搭邊,手上的繭和身上的肌肉線條也不是那個圈子的。
應該是真的路過。
也許人和人之間的善意,偶爾確實不需要理由。
戚晚意嘗試接受了這個判斷。
回到偏院已是下午。院門沒關——但她出門的時候鎖了的。
春雀警覺起來,戚晚意抬手止住她,自己先走了進去。
院子裏坐著一個人。
不是四個婆子,也不是戚悅玲。
是蕭瑾。
楚王殿下本尊。
穿著一身月白便袍,坐在院子裏唯一的那張石凳上,手裏拿著一把折扇,正有一下沒一下地扇風。旁邊站著一個貼身太監,弓腰垂手。
蕭瑾的目光在院子裏轉了一圈——破舊的圍牆(被修補過的那部分尤其紮眼),牆角的梔子花盆,還有那幾株剛開出第二朵花的月季。
然後他看到了戚晚意。
戚晚意也在看他。
二十四五的男人,麵容算得上端正,膚色偏白,體態偏瘦。但她看到的不是外表——他的肝臟脂肪含量偏高,腎臟功能有輕微下降的趨勢,心率雖正常但心肌有早搏跡象。
酒喝太多了。
“你回來了。”蕭瑾收了折扇,語氣不鹹不淡。
戚晚意沒有行禮。原主的記憶裏,她跟這位楚王殿下的相處模式就是這樣——名義上是要進府做側妃的人,實際上連個正式冊封都沒有,雙方心照不宣地維持著一種“我就當你不存在”的默契。
但今天他專程來了偏院。
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