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今天起,不許再接外麵的活。”
春雀跳起來:“憑什麼——”
“憑我是王妃。”
戚悅玲這句話說得很輕,但院子裏安靜了。
她走近幾步,跟戚晚意麵對麵。兩人站得極近,近到戚晚意能看清她皮膚底下的微血管分布。
“姐姐。”戚悅玲叫了一聲,“我知道你恨我。但事已至此,你老老實實在偏院待著,每月的月例和吃食我不會短你。你要是安分,日子不會太差。”
這話的潛台詞很明白——你隻要不鬧事,我就不趕盡殺絕。
戚晚意看著戚悅玲。
這個妹妹比她小兩歲,麵容有幾分相似但更圓潤些。從小在知縣府裏被嫡母壓著長大,受盡冷眼,所以心思重、手段狠。
原主恨她嗎?
原主大概是恨的。
但戚晚意不恨。沒有那個情感開關。
“你吃的那個藥,別再吃了。”戚晚意說。
戚悅玲臉色劇變。
“什麼藥?你胡說什麼?”
“鹿茸粉和紅花配的促孕方子,外加一味蛇床子。是你那位大師開的?”
戚悅玲的瞳孔縮了一瞬。
“這方子短期促排有效,但用量控製不好會導致卵巢過度刺激,嚴重的能引發腹水和血栓。你已經連續吃了......”戚晚意歪頭看了她腹部一眼,“八到十天了。該停了。”
院子裏安靜得掉根針都能聽見。
四個婆子麵麵相覷。春雀張著嘴,腦子完全跟不上。
戚悅玲的臉白一陣紅一陣,最後定格在鐵青色。
她隱秘到極點的事情,甚至瞞著蕭瑾的事情,被戚晚意當著一屋子下人的麵,說了出來。
“你——”
“我沒有惡意。”戚晚意的語氣跟在說天氣預報一樣,“你那個方子不安全,提醒你一聲。至於你信不信,你的事。”
戚悅玲咬著後槽牙,胸口起伏了好幾回。
她想發怒。想掀桌子。想把戚晚意這張永遠沒什麼表情的臉撕下來。
但她不能。
因為戚晚意說了什麼?鹿茸粉、紅花、蛇床子——連藥方都報出來了。這方子除了大師和她自己,沒有第三個人知道。
如果這件事被蕭瑾知道,自己偷偷吃促孕藥,那意味什麼?意味她急切到不擇手段。而一個不擇手段想懷孕的女人,在男人眼裏,從來不是加分項。
“你......”戚悅玲咽下了後麵的話,轉身就走。
四個婆子跟著往外撤,最後一個出門的時候,回頭瞪了戚晚意一眼。
院門摔上,灰塵簌簌落。
春雀腿軟了,扶著門框往下滑:“小姐......你怎麼什麼都往外說啊......”
“我說了實話。”
“實話有時候比刀子還嚇人。”
戚晚意想了想,好像是有道理。
但她改不了。前世在研究所,數據就是數據,異常就是異常。她的腦子裏沒有“這個不方便說”的過濾器。
方才的話,她是真的在提醒戚悅玲。那個方子的副作用不是開玩笑的。但從結果來看,戚悅玲隻會覺得被冒犯了。
交流障礙。
永遠的交流障礙。
戚晚意坐回椅子上,有點百無聊賴地把玩著手裏那卷草藥。
“春雀,明天的禮部員外郎家那隻畫眉,送完藥方就不用再去了。後天有誰的預約?”
“柳將軍府的馬。”
“還是去。”
“可是二小姐說不讓——”
“她說不讓就不幹了?”
春雀張了張嘴,忽然笑了。
也是。她家小姐什麼時候聽過別人的?
偏院的夜晚照舊安靜。月亮升起來的時候,戚晚意在院子裏站了一會兒。
那幾株月季真的開了。
第一朵花是淺粉色的,不大,花瓣邊緣有點卷。在月光下看,顏色被洗淡了,像一團快要散開的煙。
戚晚意蹲下來,鼻子湊近了聞。
沒有味道。
她什麼也聞不到。
但花是好看的。這一點,她的眼睛能告訴她。
她盯著那朵月季看了很久,久到春雀從屋裏探出頭來喊她:“小姐,該睡了。”
“來了。”
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進了屋。
臨睡前,她最後想到的事是——
明天得讓春雀去餛飩攤買兩碗餛飩。一碗自己吃,一碗給春雀。
付錢的那種,不白吃人家首輔的。
戚晚意閉上眼。
她不知道的是,偏院後巷的樹影裏,一個青衣小廝收起了手中的千裏鏡,輕手輕腳地翻上了牆。
半個時辰後,首輔府書房。
小廝把今天的情況一五一十報了。包括戚悅玲帶人上門、戚晚意一句話堵得王妃下不來台、以及最後那個——她蹲在月季花前看了很久。
檀敘言聽完,批折子的筆停了。
“她看花做什麼?”
“屬下不知。看得挺認真的,趴在那湊了好一會兒,又起來了。”
檀敘言想了想,吩咐了一句。
小廝領命去了。
第二天清早,偏院的月季旁邊,多了一隻粗陶花盆。
盆裏種著一棵梔子花,花苞擠擠挨挨的,少說有二十來個。梔子是所有花裏頭最香的品種之一,花期最長能開到仲夏。
花盆旁邊照例放著一張紙條,字跡依舊潦草——
“澆水別澆多。”
三個字都沒署名。
春雀拎起花盆樂了:“小姐,又是那個'養狗的'送的吧?”
戚晚意看著那棵梔子花,蹲下來,把鼻子湊近了花苞。
還是什麼都聞不到。
但她的嘴角——非常不明顯、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地——動了一下。
那個弧度,春雀這輩子頭一回在她臉上見到。
小到不能再小,但確實存在。
春雀假裝沒看見,默默轉過身,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憋回了差點衝出喉嚨的尖叫。第十一章:醫不自醫
柳將軍府的馬,確實有問題。
不是大毛病,左前蹄的蹄叉開裂,蹄壁軟化,走路的時候重心往右偏。馬夫說最近換了新的飼料,草料裏摻了黴變的豆餅,鋅和生物素的攝入跟著出了岔子。
戚晚意讓人停了黴變飼料,開了一個蹄浴的方子——硫酸銅和明礬泡水,每日浸泡半個時辰。又囑咐在草料裏添些炒黃豆和碎骨粉,補微量元素。
柳將軍家的管事是個爽快的北方漢子,付了三兩銀子,還硬往春雀手裏塞了一包奶酥。
“於姑娘的本事沒得說。這馬上回就是千裏之行,承您照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