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裏不一樣。
檀敘言跟她既不沾親也不——好吧,現在算是師兄妹。但一個同門關係,值得他做到這個份上?
還是說,這人骨子裏就是這樣?
她不確定。
想不通的事,戚晚意不會糾結。她把賬本收起來,起身活動了兩下筋骨。
“春雀,明天有預約嗎?”
“有,禮部員外郎家的畫眉鳥。”
“行。”
隔天去看畫眉鳥的時候,出了件意想不到的事。
禮部員外郎府上不大,但收拾得雅致,院子裏種了幾棵臘梅,枝椏橫斜。
畫眉的問題不大——籠子太小,鳥翅膀活動受限,導致胸肌萎縮,叫聲發虛。換個大籠子,隔天放出來飛一飛,半月就能恢複。
看完鳥,戚晚意正往外走,迎麵撞上一個人。
蕭銀棠。
景安長公主,當今聖上的胞妹。
她穿著一身鵝黃春裳,頭上插了支金步搖,身後跟著四個宮女、兩個侍衛,排場不小。
戚晚意和她在門口狹路相逢,兩邊人都頓住了。
蕭銀棠打量了戚晚意兩眼。
戚晚意也打量了她——骨架纖細但不弱,脊柱微微右偏,應該是長期右手執筆的習慣,心率偏快,血壓略高。暴脾氣的身體特征。
“你就是那個給人看貓狗的?”
蕭銀棠的聲音不低不高,但語氣居高臨下,天生的。
“是。”
“本宮的貓病了,想請你看。”
這是請?這語氣明明是下命令。
春雀在後麵扯戚晚意的袖子。
戚晚意沒理會公主的氣勢壓迫,該怎樣就怎樣:“什麼貓?什麼症狀?”
蕭銀棠揚了揚下巴,身後的宮女遞過來一隻錦緞包裹的貓籠。籠子裏蹲著一隻狸花貓,毛色灰黑相間,通體圓滾滾的。
戚晚意打開籠門,貓探出頭來,衝她“喵”了一嗓子。
她看了五息。
“吃太多了。”
公主臉上有點掛不住:“什麼?”
“你這隻貓沒病。就是喂得太胖。貓正常體重六到八斤,你這隻十一斤半。再喂下去,肝臟要出問題。”
春雀在後麵倒吸了口氣——小姐你對著公主說話能不能委婉點?
蕭銀棠的臉沉了沉,但沒發作。她盯著戚晚意看了好一會兒,突然冒出一句跟貓完全無關的話。
“你住在楚王府?”
消息傳得真快。
“是。”
“楚王的......什麼人?”
春雀搶答:“我家小姐是——”
“路人。”戚晚意打斷了春雀。
蕭銀棠嘴角動了動,沒再問。她讓宮女把貓籠收了,轉身上了馬車,簾子一甩,走了。
連診金都沒給。
春雀氣得跺腳:“堂堂公主,白看病不給錢!”
“公主有公主的規矩,不是咱們該計較的。”戚晚意倒不在意銀子的事,她在想另一件事——蕭銀棠問她住在楚王府,又問她是楚王的什麼人。
公主管這些做什麼?
原主的記憶裏,蕭銀棠和楚王蕭瑾是堂兄妹。但這位公主更出名的標簽,是喜歡檀敘言。滿京城都知道,長公主三番五次往首輔府遞帖子、送東西,檀敘言全部原樣退回。
她來找戚晚意看貓,恐怕不全是因為貓。
“春雀。”
“嗯?”
“最近首輔府有沒有什麼動靜?”
“什麼動靜?”
“公主往首輔府遞帖子之類的。”
春雀腦袋轉了轉:“倒是聽隔壁巷子的婆子說,前陣子公主又去了首輔府,被擋在門外。公主氣得砸了府門口一個石獅子的耳朵。”
砸石獅子的耳朵——這脾氣確實夠烈。
戚晚意不打算摻和這種事,但隱隱覺得,蕭銀棠今天的出現不是湊巧。
回到偏院,門口擺著一隻食盒。
竹編的,幹幹淨淨,上麵蓋著一塊藍布巾。
春雀打開一看——裏麵是四隻醬肘子,油亮亮的,還帶著熱氣。旁邊附了一張小紙條,字跡潦草得像是趕著寫的:“吃不完喂狗。”
沒有署名。
但這字跡戚晚意認得。
跟首輔府書架上那些批注,一模一樣。起筆重、收筆急、橫折處多一個小彎。
什麼“吃不完喂狗”,首輔大人的體麵呢?
春雀已經在啃肘子了,含糊不清地問:“小姐,誰送的呀?”
“一個養狗的。”
戚晚意拿起一隻肘子,啃了一口。
肉爛得脫骨,醬汁濃稠。嚼在嘴裏,依然沒有鹹的甜的辣的概念,但肉的纖維在齒間碎裂的觸感很好,油脂裹著舌頭的厚重感也不差。
她麵無表情地啃完了兩隻。
春雀目瞪口呆。
“小姐,你平時一隻饅頭都吃不完的。”
戚晚意放下骨頭,擦了擦手:“熱量密度高,吃兩隻就夠一天的了。”
她說得很理性。
但那天晚上,她把那張“吃不完喂狗”的紙條,夾進了自己的賬本裏。
夾的時候也沒多想。
就是覺得,扔了浪費紙。
運氣好的日子沒撐過三天。
第四天傍晚,戚悅玲來了偏院。
她這回帶了四個婆子,浩浩蕩蕩的,跟來抄家似的。
春雀剛把院門打開就被推到了一邊,一個膀大腰圓的婆子當先邁進來,鼻孔朝天。
“王妃有令——”
“等等。”戚晚意從屋裏出來,手上還拿著一卷草藥,“進別人院子,不興先敲門?”
婆子噎了一下,但有戚悅玲在後麵撐著,氣勢很快又回來了。
“王妃說了,偏院也是王府的地方,得守府裏的規矩。聽聞你在外頭給人看牲口?”
春雀急了:“那是小姐——”
“我看的是寵物。”戚晚意打斷她,語氣平平的,“有什麼問題?”
戚悅玲從婆子身後走出來。
她今天穿了身石榴紅的褙子,頭上一整套赤金頭麵,襯得臉色很好。
但戚晚意的眼睛看到的不是這些——戚悅玲的子宮位置有輕微充血,雌激素水平偏高,基礎體溫升了零點幾度。
她在備孕。
而且,從這些體征來看,她最近在吃某種促排的藥。
這種藥戚晚意見過,原主的記憶裏有——手段不高明,短期內能促進受孕,但對身體的損耗很大。
“戚晚意。”
戚悅玲開口了,聲音比上次柔和了些,但柔和底下壓著的東西更硬。
“你在外頭掛著獸醫的名頭行醫,不管用誰的名字,隻要查出來住在楚王府,王爺的臉麵往哪擱?”
“所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