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低頭看了看狗,又看了看門口戚晚意離去的方向。
“你的運氣不錯。”他對豆包說,“替我找了個好師妹。”
豆包甩了甩尾巴,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第二天,戚晚意注意到一件小事。
偏院後牆根下,不知什麼時候壘了一小堆新磚,牆上那個原來能塞進一個拳頭的窟窿,被人連夜補好了。
“春雀,誰修的牆?”
“不知道呀。一大早我出去倒水就看到了,磚還是新的,灰漿也濕著呢。”
戚晚意看了看那麵牆——活兒做得利索,磚縫的灰漿抹得很平。不像是楚王府的粗工幹的,倒像是專門找了瓦匠。
她沒深想。
又過了兩天,偏院門口多了一盞燈籠。竹骨的,裏頭點了防風燭,晚上出門回來不至於摸黑。
“這燈籠誰掛的?”
春雀撓頭:“也不知道誒。昨兒傍晚還沒有,天黑就出現了。”
戚晚意又沒深想。
第三天,她照例去東市出診,回來的路上,餛飩攤的老板娘突然喊住她。
“於姑娘!於姑娘!您等等!”
老板娘端了一碗餛飩跑過來,熱氣騰騰的。
“有位客人訂了這碗,交代說給巷子裏的於姑娘。銀子都付過了。”
“什麼客人?”
“走了。長得斯文,穿青衫的,帶了條金毛小狗。”
春雀立馬興奮了:“是首輔大人!”
戚晚意端著餛飩看了半天。
餛飩是鮮蝦肉餡的,湯底清澈,上麵撒了蔥花和紫菜。熱乎乎的,聞著有鮮味——雖然她聞不到。
她嘗了一個。
嚼在嘴裏,皮薄餡彈,配著湯汁,口感比幹饃饃好了不知道多少。
至於味道——依舊是一團虛無。
但她吃完了整碗。
“小姐,好吃嗎?”
“不知道。”
“那你怎麼全吃光了?”
戚晚意把碗放下,想了想:“熱的東西吃下去,胃會舒服。”
春雀沒再追問,但偷偷記住了這家餛飩攤的位置。
趙府的事,後來傳到戚晚意耳朵裏的時候,已經收了尾。
據說鴻臚寺裏不知誰遞了一份密折,揭了周副使安插內線、謀害同僚家眷的底。刑部介入調查,柳姨太太的丫鬟招了,藥粉是從外省藥商那裏弄的,砷化物,量小不致死,但拖上幾個月足以讓人病入膏肓。
趙大人的夫人被及時止了藥,請了太醫調理,性命無礙。
周副使革職查辦。柳姨太太遣回原籍。那幾個護院被收進大牢,判了流刑。
幹淨利落,沒有一絲拖泥帶水。
首輔辦事,就是這麼快。
戚晚意聽完這些消息的時候,正在給一隻兔子看耳朵——兔主人是個七八歲的小丫頭,說兔子總撓耳朵,撓出了血。
“耳蟎。”戚晚意扒開兔耳朵看了一眼,“用棉簽蘸稀釋過的白醋擦拭,一天兩次,五天就好。”
小丫頭開心得蹦起來,轉身衝門外喊:“娘!兔兔有救了!”
春雀在旁邊小聲補充趙府的後續,戚晚意聽著,手上的動作沒停。
“那箭的事也查清了,就是柳姨太太安排的護院射的,現在全抓了。小姐,您那支箭可算沒白送。”
戚晚意嗯了一聲。
趙府這樁事了了,她也能消停幾天。
但消停歸消停,怪事倒是越來越多。
她接診的客人,往常都是自己上門找來的。可從五天前開始,明顯感覺客源變了——來的人越來越體麵,出手也越來越大方。
先是兵部侍郎家的貓,說是聽朋友介紹來的。戚晚意給看了,不過是毛球症,沒什麼大問題,囑咐多喂些貓草,收了二兩銀子。結果侍郎夫人愣是留了五兩。
然後是太常寺少卿的狗。再然後是工部郎中家的鸚鵡。一個比一個來頭大,一個比一個客氣。
最離譜的是昨天——內務府的一個管事太監,竟然讓人抬了隻孔雀來。
孔雀。
養在皇家禦苑裏的那種。
“於姑娘,這是禦苑的寶貝,近來不肯開屏,陛下問了幾回,管事的急得上火。聽人說姑娘能看,鬥膽請您瞧瞧。”
戚晚意圍著孔雀轉了一圈。
公孔雀,體態正常,羽毛完整,沒有寄生蟲,內臟也沒問題。唯獨——
“它不是不肯開屏,是沒人值得它開。”
太監一愣:“什麼意思?”
“孔雀開屏是求偶行為。你們禦苑裏隻養了這一隻公的,周圍全是母雞母鴨,它看不上。”
“那......那怎麼辦?”
“再弄一隻母孔雀來。”
太監的臉垮了:“禦苑的孔雀是從西域進貢的,就這一隻。”
“那就慢慢等,等它心情好了自己開。”
太監付了十兩銀子,千恩萬謝地走了。
春雀拿著銀子翻來覆去數了三遍,樂得嘴都合不攏。
“小姐!十兩!看一隻孔雀就十兩!”
戚晚意沒搭腔。她在想一個問題。
兵部侍郎、太常寺少卿、工部郎中、內務府——這些人的寵物,怎麼會不約而同地找到她?
她沒有打過廣告,春雀傳的那些話也就在東市一帶有點名氣。這些官場上的人消息再靈通,也不至於精準到一個個排著隊來。
除非有人在推。
戚晚意拿出賬本——她開始記賬了,用前世的思路,把每一個客人的來源標注清楚。
翻了一遍,發現一個規律。
這些高品級官員家的寵物,第一次來的時候,十個有八個會說同一句話:“聽朋友推薦的。”
問是哪個朋友,有說記不清了的,有含糊其辭的。但有兩個人說漏了嘴——一個說“首輔府的小廝提過”,另一個說“檀大人身邊的人推薦的”。
首輔府。
戚晚意把賬本合上,靠在椅背上發了一會兒呆。
修牆。掛燈籠。買餛飩。推客源。
每一件事單獨看,都不算大事。甚至可以各找各的解釋——也許修牆是王府統一維護,也許燈籠是哪個路過的好心人,也許餛飩就是個巧合。
但這些事堆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
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替她把日子理順。
戚晚意對著窗外那幾株冒出新芽的月季,想了很久。
她不太能理解這種行為。
前世沒人對她做過這種事。研究所裏的人對她好,是因為她身上有價值。每一次噓寒問暖的背後,都跟著一管針筒或者一份知情同意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