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首輔府在京城西麵,占地不算大,但規整。檀敘言沒有家眷,府裏下人也少,門庭清靜得跟道觀似的。
戚晚意到的時候,門房連通報都省了,直接引她進去。看來是提前交代過的。
穿過一道月洞門,拐進後院。
豆包在院子裏撒歡,滿地打滾,看到戚晚意來了,屁顛屁顛跑過來蹭她的裙角,尾巴搖得像撥浪鼓。
戚晚意蹲下去,手搭在狗背上,目光掃了一遍。
心率正常,消化道健康,肝腎功能良好,毛發光澤度比上回還強了——這哪來的拉肚子?連個軟便都沒有。
“你家狗沒事。”
她站起來,對領路的小廝說。
小廝賠笑:“大人在書房候著姑娘,請這邊走。”
書房裏彌漫著淡淡的鬆墨氣味。檀敘言坐在案後,麵前攤著一份折子,執筆的手沒停,頭也沒抬。
“坐。”
戚晚意在椅子上坐下,打量了一圈這間書房。
書架占了三麵牆,分門別類排得妥當。靠窗位置另設一張小案,上麵放著幾本醫書——不是什麼尋常的本草方劑,而是針灸圖譜和經絡考辨。有一本翻到中間折了角,邊上還有朱筆批注。
戚晚意多看了兩眼。
批注的筆跡利落,但有幾處行筆習慣很特殊。起筆重、收筆急、橫折處偶爾會多一個小彎——這是幼年習字時被人糾正過無數次、但根子裏改不掉的痕跡。
很奇怪。
這個筆跡習慣,她在原主的記憶裏見過。
師父寫字就是這樣。
檀敘言擱了筆,把折子合上,抬起頭來。
“箭的事,我讓人查過了。”
戚晚意收回視線,等他說下去。
“趙府新納的那位姨太太,姓柳,娘家是外省藥商。三個月前經人介紹進了趙府,引薦她的人......有點意思。”
“誰?”
“鴻臚寺的同僚,一個姓周的副使。這位周副使,去年剛喪妻。”
戚晚意不太懂官場那套彎彎繞,但邏輯她懂。
“周副使想害趙大人的夫人?動機呢?”
“趙大人的嫡子,擋了周副使外甥的路。鴻臚寺有個肥缺,兩邊爭了大半年。”
為了一個官位,先毒貓、再毒人。
戚晚意對人類互相傷害的花樣已經沒什麼驚訝的餘力,但她還是問了一句:“那跟蹤我的人呢?”
“柳姨太太帶進趙府的護院,一共四個,都是練過的。我已經安排人盯著。”
檀敘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把目光落在戚晚意臉上。
“不過我好奇的是——你怎麼一眼就看出那貓是中毒?”
“看出來的。”
“怎麼看的?”
“肝臟輕微腫脹,腎臟代謝異常,毛細血管有微小出血點。”戚晚意說得跟念報告似的,“慢性砷化物中毒的早期特征。”
檀敘言放下茶杯。
他看戚晚意的眼神變了,不是審視,是一種很克製的探究。
“你師父是誰?”
“鳳尾山上的人,外頭管他叫醫仙。”
這話落地,書房裏安靜了好幾息。
檀敘言靠進椅背,手指在扶手上叩了兩下,節奏很慢。
“鳳尾山。醫仙。”
他重複了一遍,語調沒有起伏,但叩扶手的動作停了。
“他收你做徒弟的時候,有沒有給你一樣東西?”
戚晚意翻了翻原主的記憶——有。師父給過一枚銅牌,巴掌大小,正麵刻著一棵鬆,背麵刻了兩個字。
“永安。”
“......”
檀敘言沒說話。
他站起來,走到書架前,從最頂層的暗格裏取出一隻舊木匣。匣子打開,裏麵是一枚同樣大小的銅牌。正麵也是鬆樹,背麵兩個字——長寧。
永安、長寧。
戚晚意的腦子很快把信息串在了一起。
“你也是他徒弟。”
“師父收我的時候,我八歲。”檀敘言把銅牌收回匣子,語氣平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呢?”
“十二歲。”
所以檀敘言是師兄。
她來看狗,看出個師兄來。
“師父還好嗎?”檀敘言問。
戚晚意搖頭:“原主——我下山後就沒見過他了。”
“原主”這個詞,她說漏嘴了。好在檀敘言沒追問,隻是眉頭動了動。
“師父十年前就雲遊去了,我也聯係不上。不過他有個習慣,每收一個徒弟,會用銅牌做信物。他總共收過三個。”
“第三個是誰?”
“不知道。師父走之前隻說,還有一個小師妹在鳳尾山。”他看著戚晚意,“看來就是你。”
戚晚意不太習慣被人用這種目光看——不是銳利,不是審視,而是一種辨認。
像是隔了很遠的路,終於認出了熟人。
她不習慣這個。
“所以豆包拉肚子是假的。”
“也不算全假,它昨天確實吃多了。”
“......”
這人扯謊的時候心率都不帶變的。
檀敘言重新坐下,從案上推過來一份單子。
“趙府的事,我會處理。你別再接趙府任何東西,包括人、信、口信。”
“你管得挺寬。”
“師兄照顧師妹,天經地義。”
這話說得理直氣壯,但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就像在彙報公務。
戚晚意把單子翻了翻,上麵列著趙府近三個月的人員變動、柳姨太太的背景、周副使的關係網。條理清楚,字跡工整。
首輔辦事,確實跟普通人不一樣。
“還有一件事。”檀敘言補了一句。
“什麼?”
“你住的地方太偏了。楚王府的偏院,連個守夜的人都沒有,萬一再來第二支箭——”
“搬不了。我名義上還是楚王的人。”
檀敘言沒接話,但眉心微微攏了一下。
這個細節,戚晚意注意到了,但沒放在心上。
她把單子還給檀敘言,站起來告辭。
走到門口,她突然回頭:“你書架邊上那幾本針灸圖譜,批注寫得不錯。第三卷關於足太陽膀胱經的推演有一處矛盾,回頭校一下。”
檀敘言愣了一瞬。
等她走遠了,他翻開那本圖譜第三卷。果然,第四十七頁的推演,經絡走向和俞穴定位對不上。
他寫這個批注的時候是十五歲。
看了十幾年都沒發現的錯,她翻了兩眼就挑出來了。
檀敘言合上書,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豆包不知什麼時候溜進了書房,趴在他腳邊打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