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晚上你在琉璃台外麵候著,我出來的時候聽到的。”她沒說“聽到的”,實際上是看到的——看到蕭瑾說那句話時魏青山脊背繃緊的反應。
但原理解釋起來太麻煩。
魏青山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開了口。
“戚悅玲在嫁入王府之前,確實跟一個人來往密切。一個自稱方外高人的道士,法號'塵遠'。這人沒有正經度牒,來曆不明,但在知縣府上很吃得開。”
“就是給蕭瑾看蠱蟲的那個?”
“對。戚悅玲的醫術,據說都是這個塵遠教的。但我找了幾個懂行的人去試探過,那些醫術......怎麼說呢,皮毛是有的,但根基很淺。”
根基淺。
換句話說,戚悅玲隻學了個花架子。
戚晚意想起原主的記憶——師父在鳳尾山上教了原主六年。六年如一日地辨藥、認症、練針,從最基礎的湯頭歌訣背起,一味一味藥地嘗,一根一根針地紮。
那是一輩子的功夫,不是跟個來路不明的道士學幾個月就能學會的。
“還有一件事。”魏青山壓低了聲音,“我查到塵遠三年前曾經去過揚州。”
揚州。
趙府那個江姨太太,也是從揚州來的。
戚晚意的腦子裏,有什麼線索在慢慢連到一起。
塵遠——揚州——江姨太太——投毒——戚悅玲——鳳尾山醫術。
如果塵遠真的跟那些投毒案有關,那戚悅玲在其中扮演的是什麼角色?
棋子?幫凶?還是她自己也被蒙在鼓裏?
“魏大哥,這些事你跟王爺說了嗎?”
“說了一部分。”
“他什麼反應?”
魏青山的嘴角扯了一下,那個表情很複雜——有無奈,有焦躁,但更多的是一種老部下對主子恨鐵不成鋼的疲憊。
“王爺說......再查查。”
再查查。
萬金油一樣的三個字,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做。
戚晚意不意外。蕭瑾腦子裏的蠱蟲一直在影響他的判斷力——那東西盤踞在額葉和顳葉的交界區域,恰好是掌管情緒調控和理性決策的區域。蠱蟲越活躍,他的判斷力越差,情緒越不穩定。
所以他才會輕信戚悅玲,才會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把原主一腳踹開。
不是因為他蠢,是因為他病了。
但病了不是借口。
“魏大哥,謝了。”
“於姑娘客氣。”魏青山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小心陳四。他拉完肚子緩過勁來,未必善罷甘休。”
“我知道。”
戚晚意回到偏院,剛坐下,春雀又風風火火跑進來。
“小姐!外麵來了好幾撥人找您!永昌伯府的、周府的、還有一個說是太醫院的!”
太醫院?
戚晚意走出去一看,院門外確實站了三撥人。
永昌伯府的管事她認識,來追問鸚鵡的後續調養。周府的丫鬟是來請她明天去看錦鯉的。
站在最後麵的那個人,她不認識。
一身灰藍長袍,年紀五十上下,身形清瘦,手裏拎著個藥箱。
“敢問,可是於姑娘當麵?”
“我是。”
“在下太醫院醫正林禹年,久聞於姑娘善斷獸症之名,特來拜會。”
太醫院醫正。那是太醫院裏除掌院以外品階最高的大夫。
戚晚意上下打量了他——這人的身體狀況不錯,就是肝氣有點鬱結,估計是在太醫院裏被上司同僚擠兌得多了,窩了一肚子火。
“林大人找我,不會也是來給寵物看病的吧?”
林禹年笑了笑,笑得不太自然。
“不是。在下是來......求教的。”
一個太醫院醫正,來求教一個給貓狗看病的野路子獸醫。
這要傳出去,太醫院的臉都要丟到護城河裏了。
戚晚意把人請進了偏院。
春雀倒了茶——粗茶,沒有好茶葉,湊合喝。
林禹年端著粗茶碗,打量著這間修修補補的小院子,欲言又止了好幾回,終於開口。
“於姑娘,在下有個病人,看了兩年,沒看好。”
“人還是畜?”
“人。”
“我不看人。”
“在下知道。但這個病人的症狀......太醫院上下十六個太醫,沒一個說得清。在下走投無路,才厚著臉皮來叨擾。”
戚晚意喝了口粗茶——沒味道。
“什麼症狀?”
林禹年放下茶碗,正了正身子。
“那人時常頭痛欲裂,發作無規律,發作時伴有短暫失憶、暴躁易怒。太醫院用了所有安神鎮痛的方子,短期有效,長期無用。最近半年,發作頻次越來越密,且出現了視物模糊的新症狀。”
戚晚意的手停住了。
頭痛、失憶、暴躁、視物模糊。
“這人,貴姓?”
林禹年咽了咽口水。
“......在下不便說。但於姑娘猜也猜得到。”
戚晚意端著茶碗,看了林禹年三息。
他的心率在飆升,呼吸頻率加快,手指微顫——一個太醫院醫正,被逼到要來找野路子大夫求助,說明這個病人的身份極高,高到他輸不起。
而在這座城裏,頭痛、失憶、暴躁,又能讓太醫院醫正如此焦灼的人——
“你不用說了。”戚晚意放下茶碗,“我猜到了。”
她確實猜到了。
因為這個病人,就住在她隔壁。
“但這個病,不是病。”
林禹年一愣。
“你們用藥無效,是因為病根不在身體上。”
她沒有說“蠱蟲”兩個字。太醫院的人不信這種東西,說了反而把天聊死。
“於姑娘的意思是......?”
“讓我見到人,我才能說。”
林禹年苦笑:“這正是在下為難之處。那位......對太醫院已經失了耐心,更不可能讓一個......一個......”
“一個給貓狗看病的野路子大夫近身?”
林禹年的臉騰地紅了。
“於姑娘直言快語,在下佩服。”
“你別佩服了,說正事。”戚晚意從袖中摸出一張藥方——這是她這幾天根據對蕭瑾蠱蟲的觀察,配的一副輔助抑製的方子。不治根,但能緩解症狀,給蠱蟲降降活性。
“這個方子,你拿回去試。七日為一個療程,每日早晚各一碗。”
林禹年接過方子,逐一看了一遍藥材——多數常見,但有兩味配伍極其罕見,甚至可以說違背了常規醫理。
“這個......黃芩配蜈蚣?劑量這麼大?”
“你試就是了。要是不信,先拿隻老鼠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