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爺找我,不會是又頭疼了吧?”
蕭瑾的太陽穴跳了跳。她猜得沒錯,這半個月裏,他發作了三次。每次都是前兆不明,突然像有人拿鐵錐在腦子裏攪。
戚悅玲請來的那位大師,用了符咒和藥湯,勉強壓住了症狀,但控製的時間越來越短。
不過蕭瑾今日找她來,不單是為了蠱蟲。
“本王問你一件事。”他放下茶盞,手指交疊擱在膝上,“鳳尾山上,你師父教你的醫術,都教了什麼?”
“王爺不是不信我?”
“回答問題。”
戚晚意想了想,原主的記憶裏有關師父的部分格外清晰——那是原主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光。
“師父教了我識藥、辨症、針灸、湯方。但我最擅長的,不是這些。”
“那你擅長什麼?”
“看。”
蕭瑾皺眉:“看什麼?”
“看人。看活物。一眼就知道哪裏壞了,哪裏好的。”戚晚意頓了頓,補了一句,“就跟那天在庭院裏一樣。”
蕭瑾沉默了。
那天的事,他事後派人逐一核實過——被戚晚意點到名的侍衛和丫鬟,病症分毫不差。風寒、骨折、淋巴發炎,甚至連那跛腳護院錯位的具體部位,都跟她說的一模一樣。
這不是醫術能解釋的。
就算是當世名醫,也得望聞問切一套做下來,哪有掃一眼就什麼都知道的道理?
除非......她真有本事。
但如果她真有本事,那鳳尾山上的事——
蕭瑾腦中閃過一個讓他極不舒服的念頭。他很快把它壓下去。
“聽說你在外頭給人看畜牲的病?”
消息終究是傳到他耳朵裏了。戚晚意並不意外,隻是沒想到這麼快。
“王爺斷了我的口糧,總得活吧。”
蕭瑾被噎了一下。這話說得他倒成了刻薄寡恩之人——雖然他確實是。
“胡鬧。你掛著楚王府的名頭在外行醫,傳出去像什麼話?”
“我沒掛楚王府的名頭。外麵都叫我於姑娘,沒人知道我住這兒。”
蕭瑾又沉默了。
他今日叫戚晚意來,其實還有另一樁事想確認。
“玲玲的師父,你見過?”
戚晚意搖頭。
蕭瑾斟酌了措辭:“那人自稱方外高人,替本王驅蠱,用了幾回符咒藥湯。但效果......”
他沒說下去。
戚晚意替他說了:“越來越差,對吧。”
蕭瑾的嘴角繃得死緊。
“那蠱蟲在你腦子裏待了不止一年。”戚晚意索性說開了,“你小時候就被種下的,跟鳳尾山受傷沒關係。它之所以一直沒發作,是因為有人在壓製它。”
“誰?”
“你的救命恩人。”
這話砸下來,滿室寂然。
蕭瑾盯著戚晚意,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他張了張嘴,又閉上。
過了好半晌,他啞聲道:“你是說......在鳳尾山救我的那個人,不止治了外傷,還壓住了蠱蟲?”
“我說的是事實。信不信,你自己掂量。”
戚晚意轉身要走,被蕭瑾叫住。
“站住。”他的聲音有些澀,“玲玲她......當真會醫術嗎?”
戚晚意回頭看了他一眼。
蕭瑾的心率在加速,瞳孔微微擴張——這是一個害怕得到某個答案的人,會有的生理反應。
“王爺既然問了,就說明你自己已經有答案了。”
她走了。
蕭瑾獨自坐在琉璃台,茶涼了也沒察覺。
魏青山在門外候了許久,輕叩門框:“王爺,夜深了。”
“魏青山。”
“屬下在。”
“去查一查,戚悅玲在嫁入王府之前,都跟什麼人來往過。”
魏青山應聲,腳步聲遠去。
琉璃台的燭火跳了跳,蕭瑾抬手揉著眉心。那個位置,正是蠱蟲蟄伏之處。
他想起大婚那日,戚晚意被他一腳踹翻在地時的眼神——不是恨,不是怨,而是徹底的失望。
那種失望裏,裹著一層他當時沒看懂的東西。
現在回想起來,那大概是——“我早就知道你會這樣”。
一個騙子,不會露出那種表情。
而今夜的戚晚意,更讓他感到陌生。她說話的口吻、站立的姿態、那雙審視他的眼睛,全然不是一個被夫君拋棄的可憐女人該有的模樣。
她像是站在高處俯瞰他。
蕭瑾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與此同時,戚悅玲房中,張氏正在給女兒揉肩。
“那大師怎麼說?蠱蟲的事,能不能辦妥?”
戚悅玲推開張氏的手,煩躁地翻了個身:“大師說他也沒把握,那蠱蟲像是被什麼壓著,不好驅。”
“那可怎麼辦?萬一楚王覺得他治不了,轉頭去找那賤丫頭——”
“她也治不了。”戚悅玲咬著下唇,“她要是能治,早就治了,犯得著在偏院裏苟著?”
張氏欲言又止,終究沒忍住:“玲兒,你那藥膏......用了嗎?”
戚悅玲的臉騰地紅了,隨即沉下去:“新婚夜王爺就犯了病,哪來的機會?後來他......他一直沒再來。”
這半個月,蕭瑾以養病為由,獨居書房,連戚悅玲的院門都沒邁進過。
張氏急得直搓手:“這可不行啊,沒有子嗣傍身,你這王妃的位子就坐不穩!”
“我知道!”戚悅玲低吼了一聲,壓著嗓子,“你以為我不急?”
母女兩個對坐,各懷心事。
屋外,一隻蛾子撞在紗窗上,撲棱了幾下,掉進燭台裏,燒成了灰。
清晨,春雀抱著一筐子雞蛋回來,興高采烈。
“小姐,今兒範府的人送來的,說他家的八哥前陣子您給治好了嗓子,一直沒來道謝。”
戚晚意正用一根炭條在木板上畫圖——她畫的是人體經絡圖,但標注的全是她自己的術語,什麼“C7椎體”“橈動脈”“肱二頭肌”,春雀看得頭皮發麻。
“還有永昌伯府的帖子,請您去府上給他們家鸚鵡看看。”
“去。”
戚晚意接帖子的速度越來越快,因為她發現一個規律——京城權貴養的寵物,比他們的主人誠實得多。
寵物不會撒謊。
它們的身體狀況,能忠實地反映出主人家的生活環境。比如貓毛裏殘留的藥物成分、狗嘴裏咬過的東西、鳥籠底部的粉塵。
當然,這些她用肉眼就能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