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薑眠同誌,聽不見也沒關係。”
謝問渠的聲音壓得很低。
麻醉藥徹底壓上來時,薑眠的眼睫隻動了一下。
她沒能睜開眼。
氧氣麵罩扣在她臉上,很快凝出一層白霧。
她手腕和腳踝上的束縛痕還在滲血。
米白外套被血浸透半邊。
露出來的手臂上,全是針孔。
新的壓著舊的。
密密麻麻,幾乎找不到一塊完整皮膚。
謝問渠站在擔架旁,俯身看了一眼監護儀。
心率低。
血壓低。
失血、鎮靜藥、長期實驗殘留,像幾隻看不見的手,正把她往深處拖。
他脫下外套,蓋住她那條滿是針孔的手臂。
“剩下的,交給我們。”
說完,他直起身。
臉上那點溫度退得幹幹淨淨。
“封存手術室。”
“麻醉機、冷鏈箱、藥劑、器械盤、監控主機、紙質文件,一樣不準漏。”
“王司宴手機,單獨編號。”
技術員立刻上前,把證物袋遞過來。
透明袋裏,王司宴的手機屏幕還亮著。
那條加密信息刺在所有人眼前。
【零號不能落到國家手裏。】
【必要時,銷毀樣本。】
器械盤裏最後一點碰撞聲停了。
陸瑤的哭聲卡在嗓子裏。
連李醫生都沒敢再碰那支針。
謝問渠抬眼,掃過王司宴、陸瑤、李醫生,還有一整排被控製住的醫護。
“地下二層全員隔離。”
“通信設備二次封存。”
“任何人,不得單獨離開視線。”
王司宴雙手被反銬。
西裝袖口依舊平整得像剛從宴會廳出來。
他甚至低頭理了一下腕骨處的褶皺。
仿佛手銬隻是臨時失禮。
下一秒,他輕嗤一聲。
“謝組長。”
“就憑一條不明來源的信息,你就想給王家定罪?”
謝問渠沒看他。
他隻對技術員說:“記錄時間戳、信號源、證物編號。”
王司宴的表情停了一瞬。
他不怕人跟他吵。
豪門最擅長把爭吵拖成拉扯,拖成協商,拖到最後,拖成一場體麵的誤會。
可他怕謝問渠這種人。
不爭。
不怒。
不接話術。
隻記錄。
隻封存。
隻把每一句話都變成證據。
王司宴忽然開口:“我要律師。”
警官看了他一眼。
王司宴繼續道:“薑眠長期精神異常。”
“今晚她私闖陸家書房,盜取王氏醫療商業資料,偽造舉報材料。”
他抬頭,看向周圍那些醫護和會所人員。
“地下二層,是王氏醫美的合規急救設施。”
“所謂手術預案,是被人拚接篡改的內部文件。”
陸瑤立刻哭出聲。
她披著王司宴的外套,臉色白得恰到好處。
“我真的不知道會變成這樣。”
她抓緊披肩,眼淚一顆顆往下掉。
“我隻是身體不好,司宴哥哥說帶我來檢查。”
“姐姐一直不喜歡我,她可能隻是想毀掉我們......”
樓上大廳,隔著警戒線的人開始竊竊私語。
“精神異常?”
“王家每年給那麼多醫院投錢,不至於蠢到在自家會所殺人吧?”
“可那個女孩剛才是被綁在手術床上的啊......”
“這事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陸母在警戒線外哭喊:“眠眠!”
“我們養你十八年,你怎麼能這麼害瑤瑤?”
陸父沉著臉:“她從小情緒就不穩定,攻擊瑤瑤不是第一次。”
那些聲音順著樓梯口往地下灌。
養女。
瘋子。
惡意舉報。
攻擊傾向。
一個個詞砸下來,擔架上的薑眠卻連眼睫都沒動。
像過去十八年一樣。
她連睜眼都做不到。
他們卻已經忙著給她判罪。
謝問渠抬手。
“安靜。”
兩個字落下,警員直接清場,把無關人員後撤三米。
王司宴冷笑:“謝組長,堵住別人的嘴,不代表你有證據。”
他身後的律師已經被帶到警戒線外。
對方很快遠程投來兩份電子文件。
一份婚姻關係存續證明。
一份緊急醫療授權書。
王司宴盯著謝問渠。
“她曾經是我的合法配偶。”
“王氏醫療擁有緊急救治授權。”
“她現在昏迷,無法表達真實意願。”
他語氣平靜,甚至帶著一點高高在上的嘲意。
“調查組憑什麼認定這是非法手術?”
陸瑤哭得更厲害。
“姐姐隻是恨我回來......”
這話剛落,旁邊一個年輕護士抬頭看了擔架一眼,又很快低下去。
她沒說話。
可那一眼已經夠明白。
誰家恨人,會把自己恨到手術台上?
這個瓜,多少有點爛心。
謝問渠終於轉頭,看向王司宴。
“說完了?”
王司宴皺眉。
謝問渠把平板遞給技術員。
“查授權書元數據。”
“簽署終端。”
“認證日誌。”
“同步調取當日地下二層監控。”
技術員手指飛快敲擊。
不到一分鐘,屏幕上跳出一排紅色異常。
【文件創建時間存在回填痕跡。】
【簽署終端:王氏醫美地下二層內部設備。】
【生物認證采集記錄異常。】
【認證樣本來源與陸家長期采血記錄高度重疊。】
手術室裏再次沒了聲音。
這一次,比剛才更冷。
謝問渠抬眼。
“王先生。”
“你所謂的授權,是在她長期被非法采血期間,由你們地下二層設備生成的。”
年輕護士往後退了半步,聲音發抖。
“這不是授權。”
她看向那張電子文件。
“這是控製文件。”
王司宴臉色沉下來。
“技術記錄可以被偽造。”
“當然。”
謝問渠點頭。
“所以我們查交叉證據。”
他讓人調出薑眠十二歲起的心理異常評估。
屏幕一頁頁翻過。
【情緒失控。】
【攻擊傾向。】
【疑似妄想。】
【建議監護人強化醫療管理。】
下一秒,另一組數據並排彈出。
每一次薑眠被標注“情緒失控”後三小時內,都會出現一次特殊血源冷鏈出庫。
簽署心理評估的醫生,與王氏醫療特殊樣本庫接收醫生,高度重合。
謝問渠看向李醫生。
“心理病曆醫生,為什麼同時負責特殊血源入庫?”
李醫生的臉一下白了。
他的手指開始發抖。
謝問渠往前一步。
“所謂精神異常,是為了治療?”
“還是為了讓她將來反抗時,沒人相信?”
沒人說話。
連剛才一直低頭裝沒聽見的醫護,也抬起頭。
李醫生喉嚨動了動。
“我......我隻是按流程......”
謝問渠冷聲問:“誰的流程?”
李醫生閉嘴了。
王司宴忽然笑了一聲。
“謝組長,你現在是在誘供?”
謝問渠沒理他。
“讀取存儲卡。”
技術員立刻取出薑眠藏在消防栓縫隙裏的那張卡。
卡邊緣還沾著血。
血已經幹了,貼在透明證物袋上,紅得刺眼。
設備接入後,屏幕亮起。
第一份文件。
《實驗體零號階段評估》。
第二份。
《陸瑤急性心衰誘導方案》。
第三份。
《生日宴突發心衰處置劇本》。
其中一份文件,被偽裝成禮服清單。
點開後,裏麵全是陸瑤誘導藥服用時間、偽造監測數據模板,以及王司宴批準的“生日宴當眾宣布心衰、強行摘取薑眠心臟”流程。
大廳裏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生日宴......摘心?”
“這哪是醫療糾紛,這是獻祭吧。”
“還禮服清單?這心眼子都拿去醃毒了吧......”
緊接著,車內錄音播放出來。
陸瑤的聲音清清楚楚。
“我真的不想等到生日宴了。”
“我怕調查組來。”
哭聲當場斷了。
陸瑤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幹淨。
她嘴唇動了動。
“不是......”
“我不是那個意思......”
謝問渠抬手。
第二段錄音響起。
“會所地下手術室設備到了嗎?”
“誘導藥送到了嗎?”
“司宴哥哥,我真的不能再等了。”
錄音沒有濾鏡。
也沒有哭腔修飾。
一個字一個字,全是刀口。
與此同時,監管人員從地下藥房取出封存藥劑。
藥盒標簽上寫著——陸瑤專用。
批號與車內電話、手術室藥劑、零號檔案完全吻合。
謝問渠看向警員。
“陸瑤涉嫌知情參與非法活體器官摘取預案。”
“控製。”
陸瑤猛地後退。
“我沒有!”
警員上前扣住她手腕。
王司宴第一次失控。
“瑤瑤!”
陸瑤卻下意識往後躲了一步。
她哭著搖頭。
“司宴哥哥,是你說會沒事的......”
王司宴盯著她。
那一瞬間,他臉上的體麵裂開了一道縫。
他剛才還把陸瑤護得像命。
下一秒,他的命先把他推出去擋刀。
挺配。
一個敢殺。
一個敢演。
謝問渠沒給他們繼續表演的機會。
技術員快步走來,壓低聲音:“組長,那條銷毀樣本的加密信息,發出端曾和調查係統內部臨時權限節點發生交互。”
謝問渠眼神沉下去。
“確認?”
“確認。”
技術員聲音更低。
“舉報件被壓,不是普通延遲。”
“有人給王家通風報信。”
謝問渠伸手拿過記錄。
他看了兩秒,直接下令。
“封鎖王氏醫美全樓。”
“同步控製王氏醫療中心特殊樣本庫、陸家別墅、陸氏慈善基金冷鏈倉。”
“泄密號碼移交紀檢線。”
“所有涉案節點,今晚全部落閘。”
命令一道接一道落下。
王氏醫美大廳徹底亂了。
“王司宴真被銬走了?”
“陸瑤假心衰?”
“陸家那個養女,好像是沈家失蹤十八年的女兒。”
“王氏地下藏著活體摘心手術室,這回京圈要炸了。”
救護車推到門口。
薑眠仍舊昏迷。
陸母衝過來,伸手要抓擔架。
“眠眠!”
“媽媽隻是擔心你——”
謝問渠一步擋在車門前。
他身形很高,臉色冷得沒有一點溫度。
“嫌疑人家屬,不得接觸被保護人。”
陸母僵在原地。
被保護人。
不是陸家的養女。
不是王司宴的配偶。
不是陸瑤的血包。
謝問渠低頭,看向技術員遞來的親緣報告。
【沈家失蹤女嬰親緣匹配率:99.999%。】
他合上平板。
“通知沈家。”
他的聲音低了一點。
“人找到了。”
救護車門合上。
紅藍光切開夜色。
車剛駛離王氏醫美會所,監護儀忽然尖銳報警。
隨車醫生臉色一變。
“謝組長!”
“她體內有不明藥物殘留,像長期實驗造成的反應。”
“不隻是麻醉!”
謝問渠猛地抬頭。
同一時間,他的耳機裏傳來技術組急促的聲音。
“組長,零號檔案深層解密出新標記。”
“實驗體零號並非唯一存活樣本。”
謝問渠的手指收緊。
零號被救,不代表棋局結束。
停頓一秒後,那邊聲音更低。
“下一批回收對象——”
“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