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吃完藥,陳淵的思維又被海水淹。
交流會上還是像往常一樣的交流,輪到陳淵時,他的腦袋還停留在昨晚聽到的小女孩的嬉笑聲。
"我昨天晚上聽到了不一樣的聲音,像是小女孩玩耍時的嬉笑聲"。
他站起來,嘴張開,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喉嚨裏出來。
"我昨天晚上聽到了不一樣的聲音,像是小女孩玩耍時的嬉笑聲。"
他在心裏瘋狂地喊不要。
但話已經出去了,他的嘴說了,他的腦子沒有批準,就這麼出去了。
空氣裏有什麼東西停了一下。
靠門那個病人,手指攥住病號服下擺,然後鬆開,重新放在膝蓋上,眼神往地板上落。
旁邊那個女人,嘴唇動了一下,合上。
另一個男人,脖子往裏縮了一下。
然後所有人都說沒聽見。
一個接一個,"沒有""沒聽見""可能是風"。
他們都聽見了。他們都在說沒聽見。
護士站在圈外,陳淵側眼掃了一下,護士的手收緊了,捏著本子的那隻手,指節白了一點,很快恢複。
另一個護士站在靠門的位置,她往後退了半步,就半步,腳跟先動,腳尖跟上。
顧醫生沒有動。
但他的手停了。
筆停在手寫板上,停了大概兩秒,然後重新動起來,像是中間那兩秒沒有發生過。他抬起頭,溫和地看著陳淵,嘴角的弧度沒有變,眼睛裏有什麼東西陳淵說不清楚。
"陳淵,"他開口,聲音還是那個溫度,"你做得非常好。"
陳淵沒有說話。
"發現異常情況,及時說出來,這正是我們希望大家做到的,"顧醫生在手寫板上寫了幾筆,"我們會根據你的情況,對治療方案做相應的調整。"
他點了點頭,"坐下吧。"
陳淵坐下來。
至於是什麼調整,不用猜,大概也知道。
等陳淵清醒過來,發現手裏拿著水杯,王姐坐在他旁邊。
"要不要再喝一杯。"
陳淵的舌頭在口腔裏搭了一下,藥的苦味還沒散,帶著一股粉末的澀,像是在嚼過一片碎石頭。
"謝謝。"
王姐拿著水杯再次回來。
陳淵以為王姐這次是要主動和他說些什麼,卻發現她坐在一旁並沒有看他。
王姐的手還是老樣子在身前的小桌板上無意識地劃劃點點。
"我叫王琳。"
"什麼?"陳淵一下子沒有反應過來。
"你第一次問我的,來到這裏之後,好像沒有人問過我的名字。"
陳淵這才反應過來。
"住久了之後,你會發現,沒有人在乎你是誰,你也會漸漸忘記你自己,不知道自己是誰,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進來,不知道自己的人生有什麼意義。"王琳輕聲細語地說道。
"我們每個人都在被告訴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什麼時候該做什麼事,實際上你看到的不一定是對的,你羨慕的不一定是好的,甚至你正在做的事情也不一定有意義。"
"你要自己觀察,命運掌握在你自己的手裏。"
陳淵沒說話,安靜地聽著。他現在想不清楚王姐說的每一句話,但把每一個字都刻在了腦子裏。
這時,護士長帶著兩個護工走了過來。
“王琳,你可以出院了。現在去病房收拾行李。”
語氣不容置疑,像宣讀判決書。
“記住,命運掌握在自己手裏。”
王琳起身,回頭對陳淵又說了一遍。眼神裏沒有什麼釋然,隻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然後她被帶離了活動室。
其他病人有的發呆,有的喃喃自語。沒人對這個突然消失的人表現出驚訝,仿佛她隻是去上了個廁所。
......
回到病房,氣氛壓抑得像要爆炸。
“不行了,我要出去,我不吃藥了!”李平抓著頭發,聲音嘶啞。
“不要輕舉妄動,藏藥不一定是對的。”林曉皺著眉,聲音壓得很低。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要怎麼樣啊?我快瘋了,我真的快瘋了!”李平瞪著血紅的眼睛,“你知道嗎?早上吃完藥,我聽見我媽在叫我。她要我趕緊回去,飯都做好了......”
說著說著,他崩潰地哭了出來。
“你小聲點,等下護士過來了。”魏誠有些不悅地開口。
“好啊,反正出不去,不如大家一起死在這裏!”
“你再叫,我現在就弄死你。”魏誠站起來,眼神陰鷙。
“草你媽的,你來啊!有本事就來弄死我!大不了一起死!”李平指著魏誠的鼻子,“還有你,四眼仔!從進來就縮在被子裏,慫逼一個!還有你!天天想天天想,也沒想出個屁來,裝什麼高深啊!”
話音未落,魏誠猛地撲上去,從身後鎖住李平的脖子。
李平的臉瞬間漲成豬肝色,發不出一點聲音。兩個人糾纏在一起,撞翻了床頭櫃。
“噠、噠、噠——”
有規律的腳步聲從走廊傳來。
“李平,安靜點。我有辦法了。你要是想出去,現在就給我老實點。”陳淵的聲音不大,但透著一股冷意。
門被推開。
護士掃了一眼病房裏的眾人,在紙板上記了一筆,走了。
過了一會兒。
“你有什麼辦法?快說!”李平快步衝過來,抓著陳淵的衣領。
陳淵甩開他的手,“等一下。給我安靜。我在理清思路。”
李平還想說什麼,被陳淵一眼瞪了回去。
氣氛壓抑到極點。
“我不知道王琳是怎麼做到的,”陳淵終於開口,“哦對了,也就是王姐。她比我們所有人的神誌都要清楚。之前有人說她藏藥,但有幾次我是看著她吃下去的。所以她一定有辦法規避藥物的作用。”
“還有,今天她走的時候語氣不太對。沒有出院的開心,更像是......到了某個已經預料到的時刻。所以大概率,提高分數是一個陷阱。”
陳淵頓了頓,目光變得銳利。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她走的時候反複在強調一句話——‘命運掌握在自己手裏’。但是她沒說完。我懷疑這裏麵有什麼機製,會在我們得到關鍵信息的時候強行幹擾。”
陳淵想到第一次男人的對話補充道。
李平聽完,忍不住吼道:“這就是你的辦法?說了跟沒說有什麼區別?還是出不去啊!‘命運掌握在自己手裏’,我踏馬不知道啊?要你說?”
陳淵沒理他,閉上眼睛,開始回憶。
每一次和王琳對話的細節。她的坐姿,她的神態,她的動作。
命運掌握在自己的手裏。
手裏!
陳淵猛地睜開眼。
他想起每次和她說話,她的手指都在無意識地劃劃點點。
點、橫、右下......
這裏麵一定有東西。
陳淵閉著眼,手指在大腿上模擬著那個順序。
“你在幹什麼?沒辦法發瘋了嗎?”李平氣笑了。
“線索。關鍵線索。但是我不知道這代表什麼意義。”陳淵的聲音有些急促。
點、橫、撇、捺......
正當眾人一籌莫展之際,一個怯懦的聲音從角落裏響起。
“衣。”
“什麼?”眾人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射向聲源。
“衣服的衣。”
一直躲在被子裏的沈默,透過被子的縫隙,小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