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洗完澡,所有人排隊在護士站領藥。
“根據你今天的表現,顧醫生對你的治療方案做出了調整,以後你每次都要吃雙倍的藥。”
護士麵無表情地把紙杯遞給魏誠。
魏誠接過來,放進嘴裏,喝水,吞咽,張嘴。
護士用手電照了照他口腔,又在記錄板上劃了一筆。
“你也是一樣,沈默。”
沈默的手抖得厲害,藥片差點掉地上。他趕緊撿起來塞進嘴裏,幹咽下去。
等所有人都吃完藥,大家像做廣播體操一樣在活動室列隊站好,眼睛盯著前方的顧醫生。
“大家今天的狀態都比昨天好一些,這說明我們的治療方案是有效的。”顧醫生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專門調過的,“生病不是你們的錯,配合治療,才是對自己負責。”
沒人說話。
“我知道有些人心裏還有抵觸,但抵觸隻會讓病情反複,讓你們在這裏待更久。你們都想回家,對嗎?”
幾個人低著頭,有人輕輕點了一下頭。
“那就配合我們。我們的目標是一樣的——讓你們早日康複,早日回家。”
顧醫生合上手寫板,“今天就到這裏,好好休息。”
藥勁上來得很快。
陳淵感覺腦子像被塞了團棉花,外麵的聲音、光線都隔著一層,鈍鈍的,慢慢的。
早日康複。早日回家。
這幾個字沉甸甸地壓在腦子裏。他知道這是藥的問題,但連“知道”這件事本身都變得模糊,像隔著毛玻璃看東西,看得見,夠不著。
他想反駁,可舌頭不聽使喚,腦子轉半圈就卡住了。
顧醫生說得對,配合治療,早日回家。
可心底又冒出個聲音:不對。
兩個念頭並排站著,他分不清哪個才是自己的。
不知什麼時候,陳淵已經坐在了王姐對麵。
王姐的手在桌麵上無意識地晃,陳淵盯著那隻手,感覺有殘影——手動了,影子還留在原地,過半拍才跟上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坐這兒,也不知道該說什麼。腦子裏有東西想浮上來,浮一半又沉下去,像水裏的石頭,沒力氣冒頭。
他的手放在桌上,看著不像自己的,就那麼空放著。
活動室的聲音從遠處飄過來。護士站在圈外,顧醫生不知什麼時候走了。
他想起自己該做什麼,剛想到就忘了,忘了又想起來。這種遲鈍的焦慮讓他煩躁,像有什麼重要的東西從手邊滑走,伸手卻抓不住。
大概過了半小時,一杯水被推到陳淵麵前。
他拿起來,茫然地開口:“謝......謝謝,王......誒,我要說什麼來著?”
下意識把水喝完了。
像被潑了盆冷水,腦子裏那層棉花猛地薄了一截。外麵的聲音、光線、桌麵的質感一下子湧進來,清晰得不正常。
冷汗瞬間冒出來,心臟猛跳了兩下。
陳淵看了眼水杯,立刻看向王姐:“你給我喝了什麼?”聲音壓著,帶著急迫。
王姐用眼神示意門口的護士。
陳淵立刻放鬆身體,靠在椅背上,手搭桌沿,表情散著,像隻是在發呆。
走廊的護士掃了一眼活動室,沒停,走了。
過了一會兒,王姐開口:“我剛才看你走神,給你倒了杯水清醒一下。在這兒被發現異常,不是好事。”
陳淵又看了眼水杯。
“我看你和顧醫生關係很好啊,”王姐說,“每次問話都輕描淡寫過去了。”
“是嗎?”陳淵說,“可能是我剛來,對新人照顧吧。”
“那你室友可不是這麼輕鬆。”王姐的手還在桌上晃,玩味地看著他。
“每個人剛進來都會惶恐,適應了就好了,大家都想早點出院。”
“有些人想早點出院,”王姐說,“有些人覺得醫院好,包吃包住還有補貼。你是哪種?”
“不想出去?”陳淵皺眉,“王姐你開玩笑呢吧。”
“誰知道呢,”她說,“住久了你就知道了。”
說完不再看他,手還在桌上晃,眼神飄向別處。
陳淵沒再接話,視線慢慢移開,掃了一圈活動室。
李平坐在角落,頭壓得很低,嘴唇動了動,像跟自己說話,然後停住,茫然地看向窗外,眼神對不上焦,幾秒後又低下頭。
沈默靠著牆坐著,背弓著,整個人往裏縮,像想把自己藏起來。
靠窗的男病人把手指壓在桌沿上,一下一下按,按到第五下停了,盯著手指看幾秒,又重新按,好像不確定剛才按了幾下。
護士站在走廊,端著記錄板,眼神在人群裏來回掃,掃到誰就記一筆,記完繼續掃。
陳淵收回視線,低下頭。
走廊燈光透過窗鋪在病房地上,灰塵顆粒在光裏靜靜飄動。白熾燈管的電流聲時不時穿進來。
“以後大家盡量不要去觸碰那些不至死的規則,”陳淵開口,“違反了會加藥,不值當。”
“你們有什麼線索嗎?”李平跟著問,聲音壓著,“這藥太不對勁了,吃完感覺人被抽空了,再這樣下去,沒幾天我真要變白癡了。”
陳淵想起白天和王姐的兩次對話。
第一次,她隻字不提有用的東西,讓他好好吃藥配合治療,眼神空著,像什麼都不在意。
第二次,給了點東西——“有些人不想出去,住久了你就知道了”——但話說到一半就收回去了。每句話都像是在試他:會不會追問?他會像哪個方向問?
“王姐知道一些東西,”他聲音壓到最低,“但是她很謹慎,不知道要不要說。”
病房裏安靜了一下。
李平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靠回床頭,沒再說話。
陳淵靠在床頭,閉上眼睛。
然後聽見了。
很輕,若有若無,從走廊方向飄進來——小女孩的笑聲,清的,像是很遠,又像是就在門外。
陳淵側了一下耳朵,沒動。
笑聲停了一下,又起來,在走廊裏飄了一會兒,慢慢消失了。
病房裏沒有人出聲。
他想到第六條規則。
他沒有動。
腦子裏那層棉花還在,但薄了一些。他知道,下一次藥勁上來,又會把他淹沒。
他得在那之前,找到出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