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鈴——"
聲音很尖,像是指甲劃過黑板,在死寂的病房裏炸開。
陳淵的太陽穴跟著跳了一下。
"操......"靠門的男人罵了半句,咽了回去。他看了一眼門口,聲音壓得很低,"又要去哪?剛消停沒一會兒......"
"集合。"
護士站在門口,手裏拿著記錄板,眼睛沒看任何人。
嘴上雖然這麼說著,但是看見早上那血腥的一幕,身體還是很誠實地動了起來。
男人起身,扯了扯有些皺巴巴的病號服,向門口走去。走廊這一排的病房不止他們一個,男人入隊的時候貓著腰,前後環顧了一下。
第二個是他鄰床的一個男子,看著年紀不大,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看起來還是一名學生。似乎是受到了剛才的影響,動作有些畏畏縮縮,離了床還把被子疊放得規規整整才出去。
陳淵是第三個,後麵的是那個叫林曉的中年女子,緊接著是那個叫魏誠的男人。
走出去陳淵這才發現自己所在的病房在建築的二樓,整體建築是那種九十年代的風格,走廊是半開放式的,鋼筋連接著外側部分和三層走廊的底部。
外麵的天灰蒙蒙的,像是有一塊大石頭壓在心裏,讓人喘不過氣,往更外麵看去,什麼也看不見,全被霧氣彌漫。
"跟著。"
轉角,下樓,再轉角。
就在這個時候,陳淵身後的腳步聲亂了一下,一個細微的聲音越來越遠。他側了一下耳朵——隊伍裏少了一個人。
陳淵注意到了,但依舊保持正常的步伐向前走。
大約又行進了半分鐘,到了一個類似食堂的地方才停下來,看見門口的【一日時間安排表】才知道現在要幹什麼。
6:00–8:00服藥、醫生問詢
8:00–9:00早餐
9:00–10:00集體交流
10:00–11:00自由活動
11:00–12:00午餐
12:00–14:00午休
14:00–17:00集體勞動
17:00–18:00晚飯
18:00–19:00洗漱
19:00–20:00服藥、集中治療
20:00–22:00自由活動
22:30查房點名熄燈
食堂的座次是安排好的,每把椅子背後都貼有對應的名字。
"李平。"
"到。"
"沈默。"
"到。"
陳淵現在才知道靠門的男子叫李平,那個像學生的叫沈默。
隨著護士一個個點名,每個人都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魏誠。"
沒人應。
護士長抬頭掃了一眼隊伍,目光在陳淵身後的空位上停了一秒。
"魏誠。"
還是沒人應。
陳淵餘光掃了一下身後。確實沒人。剛才下樓的時候,腳步聲亂了一下,原來那時候他就掉隊了。
"所有人不許動,不許說話!"護士長厲聲喝道。
隨即叫來了兩名身形高大的男護工跟他一起走出了食堂。
等到碗裏的稀飯已經半涼,魏誠被兩個男護工架著走了進來。臉色有些蒼白,但看著沒有其他問題,步子是自己邁的,兩個護工隻是扣著胳膊,沒有完全架著。
"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
魏誠的座位在陳淵的後方。他走過來,經過陳淵椅背的時候,右手自然地搭上去,食指和中指往裏壓了一下,像是在借力,又像是別的什麼,停了半秒,放開,繼續往自己座位走,坐下,把托盤拉到麵前,拿起勺子,開始喝稀飯,動作平穩,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陳淵把這個動作在腦子裏過了一遍,低下頭,繼續吃飯。
一個饅頭,一碗稀飯,一小碟鹹菜。沒有人說話,有的隻是勺子和金屬碗麵觸碰的聲音,還有偶爾的咳嗽聲。
早飯過後,是病人們圍坐在一起集體交流感受的時間。
"誰先來說一下昨天的感受?"顧醫生看了一眼環坐一周的病人說道。
場上一時間沒有人先開口。
"那這樣吧,既然沒人先開口,就從我左手邊第一個開始。"
病人們大多數都是說昨天自己一天幹了什麼,和誰誰誰說了什麼話。
偶爾有病人說自己聽見了怪異的聲音,看見了模糊的陰影什麼的。
聽到這些,顧醫生都會在本子上寫一些什麼東西。
輪到陳淵,他也照貓畫虎地說了一些東西。
快結束輪到最後幾個人的時候,其中一個男子說道:
"真羨慕王姐呀!還有幾天就能出院了,什麼時候我也能出去看自己爸媽。"
陳淵聽聞,立刻打起精神,眼睛看向別處,耳朵卻朝那個方向豎了起來。
"會的,好好吃藥,配合治療,你很快也能出去和親人團聚。"
男人張了張嘴,剛吐出一個字。
"好了。"顧醫生合上本子,聲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
"今天的交流到此為止。"
男人的嘴還張著,那個字卡在喉嚨裏,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自由活動時間。
陳淵在活動室的角落接了一杯水,往四周觀察了一番。
沒有人在意自己。
"今天早上的饅頭真幹吧,像是放了好久又反複熱了幾次的。"
陳淵若無其事地走向剛才發言的男子,漫不經心地說道。
"你在和我說話嗎?"男子有些遲鈍地反應道。
"是啊,我說今天早上的饅頭真不是給人吃的。對了,你剛才說的王姐是怎麼回事兒?"
"你說王姐啊,她來咱們這兒大半年了,最近聽說評分已經到了可以出院的地步了。"
"評分?具體說說。"
"就是隻要你好好配合醫生就能提高分數,然後到了一定的分數你就可以出院了。"
男子謹慎地看了看周圍,壓低聲音湊到陳淵耳邊說,"悄悄告訴你一個秘密,你別告訴別人啊,其實王姐一直在偷偷藏藥,她根本就沒吃,運氣真的好啊。"
"那分數怎麼會提高啊?"陳淵問道。
"其實我懷疑......咦,我剛剛說什麼呢?哦,饅頭,你第一次來,沒適應,其實一直都是那樣的,醫生護士先吃,然後是護工廚師,最——"
陳淵看著男子眼睛無焦地看著某處,嘴角流著口水,吐字拖著音,沒有繼續聽完。
王姐坐在窗邊的椅子上。
手指在身前的小桌板上時而畫,時而點。
陳淵走到她身邊,坐下。
"早上的饅頭好像有點餿了,但是餓了一晚上,我還是吃了。我看王姐你好像沒吃,是有偷偷藏了什麼小零食嗎?"陳淵半開玩笑似的說道。
王姐的眼神還是看著窗外的天空,沒有回應。
沉默了一陣,"王姐,你叫什麼啊,我聽大家都叫你王姐,還不知道您的名字呢。"
王姐依舊沒有出聲。
"聽說您馬上要出院了,恭喜啊,是有什麼訣竅嗎?教教我,我也想早點出去。"
這次王姐沒有再無視陳淵,而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說:"聽醫生的話,好好吃藥,好好治療。"
說完再次看向了窗外,手指還在桌板上漫無目的地點、劃。
陳淵起身,知道應該是沒有什麼機會套出關鍵信息了。
走到角落的飲水機,放下水杯,按壓住出水把,出神地盯著出水口。
藥。評分。出院。異常。
這之間到底有什麼關係,陳淵似乎想要弄清楚其中的關聯,但腦子裏一直有一層薄膜,像罩在臉上的塑料袋,明明感覺可以輕易捅穿,但實際上比看上去的更有韌性。
腳上傳來冰涼的觸感,陳淵回過神來,水杯裏的水已經滿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