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黑暗碎開的瞬間,陳淵感覺到一股惡心從胃裏往上湧。
不是比喻——胃在翻,喉嚨發緊,頭像是被人攥住往兩邊擰,眼前的白色在他還沒看清楚是什麼之前就開始旋轉。他本能地側過身,撐住床沿,等了大概十秒,惡心感才慢慢退下去,視線重新聚焦。
病床。白色床單,白色天花板,窗戶有鐵柵欄,外麵是灰色的天。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臂。
什麼都沒有。光禿禿的皮膚,七天的倒計時消失得幹幹淨淨。他盯著那塊皮膚看了兩秒,抬起頭,看見鐵柵欄,看見病號服,看見手腕上套著一條入院手環:
姓名:陳淵住院號:0317診斷:偏執型精神分裂症
陳淵低頭看了一眼手環,又抬起頭看了一眼窗戶上的鐵柵欄。
好,他在心裏說,挺好的,昨天還在騎共享單車上班,今天住進精神病院了,人生真是充滿驚喜。
然後他聽見了哭聲。
不是那種壓抑的抽泣,是真正的嚎——撕開喉嚨的那種,帶著哭腔,帶著恐懼,從病房另一側傳過來: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沒有病!你們憑什麼把我關在這裏!"
陳淵循聲看過去。
靠窗那張床,一個男人,二十多歲,頭發亂,手在抓床單,臉上全是眼淚和鼻涕,他已經喊了一段時間了,聲音已經有點啞,但還在喊,越喊越大聲,身體往床邊挪,像是要衝向門口。
病房裏其他人都醒著。
靠門那張床,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肩膀寬,眼袋重,他沒有看那個哭喊的人,視線落在床頭櫃上,手已經伸過去,把抽屜拉開,翻了翻,沒有東西,重新關上,然後他直起身,把床頭櫃上那本薄薄的小冊子拿起來,翻開。
陳淵看見了那個動作。
他低頭,床頭櫃上放著一本一模一樣的小冊子:
安寧康複中心·住院患者須知
他把手冊拿起來,翻開。
第一條:住院期間,患者須按時服藥,不得拒絕。
陳淵盯著第一條看了兩秒。
第一條旁邊疊著一行字,字跡潦草,像是很久以前用細筆寫上去的,墨色已經淡了:
靜。
就一個字,沒有標點,沒有解釋。
陳淵翻了翻手冊前後,沒有其他人的名字,沒有日期,沒有任何能說明這兩個字是誰寫的、什麼意思的信息。
他把手冊往膝蓋上一拍。
什麼人這麼無聊,在規則上亂塗亂畫。
那個男人還在哭喊,聲音越來越撕裂:"有人嗎!有人嗎!救命!救——"
門開了。
兩個護士推著一輛儀器車進來,動作不快,也不慢,職業性的平靜,像是來做一件例行的事。儀器車是白色的,上麵有幾根導線,有一個麵板,有幾個旋鈕。
"需要進行緊急幹預,"護士說,語氣和報天氣預報一樣,"請其他患者保持安靜。"
那個男人看見儀器車,聲音卡住了,往床角縮:
"你們要幹什麼——你們要幹什麼——"
兩個男護工從門外走進來,把他按住,按在床上,他掙紮,踢,喊,護工沒有說話,把他的手腕固定住,口裏塞進去毛巾,把導線接上去。
護士調了一下旋鈕。
病房裏所有人都沒有動。
陳淵攥著手冊,沒有動。
然後是一聲悶響,空氣中彌漫著焦糊味,那個男人的身體抽搐了一下,然後不動了。
護士把導線取下來,在本子上記了一筆,推著儀器車出去,男護工把屍體抬上擔架跟著出去,門關上。
病房裏安靜得像是從來沒有發生過任何事。
陳淵低頭看了一眼手冊。
第二條:嚴禁在院內大聲喧嘩、奔跑、衝擊門窗。
好,他在心裏說,第二條。
他繼續往下看。
沉默持續了大概三十秒。
斜對麵那張床,一個戴黑框眼鏡的女人,袖子拉得很低,她靠著床頭,開口,聲音很平,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確認的事實:
"違背規則即死。"
沒有人說話。
"手冊看完。"她說,重新閉上眼睛。
六人間,六張床,現在五個人。
陳淵低頭,把手冊從頭看到尾。
安寧康複中心·住院患者須知
第一條:住院期間,患者須按時服藥,不得拒絕。
第二條:嚴禁在院內大聲喧嘩、奔跑、衝擊門窗。
第三條:每日查房期間,患者須在床位就位,配合檢查。
第四條:夜晚禁止出現在任何病房以外的地方。
第五條:患者如需出院,須經主治醫師評估,簽署《病情穩定證明》方可申請離院。
第六條:如果看見或聽見不同尋常的事情,請及時告知醫生。
他把手冊合上,閉上眼,靠著床頭。拳頭捏得很緊,指尖發白。
那兩個字還在腦子裏轉:靜。
靜,什麼意思?讓他安靜?還是別的什麼?
他把這個問題按下去,先記著。
發藥在手冊上寫的是六點,護士推車進來的時候陳淵不知道現在幾點,因為病房裏沒有鐘,窗外的天還是灰的,看不出來。
白色小紙杯,挨個發。
靠門那張床的男人——魏誠,他後來才知道名字——接過藥杯,把藥放進嘴裏,喝水,然後右手食指自然地搭在嘴角邊沿。護士的手電筒掃過去,食指往裏輕輕壓了一下,護士記了一筆,推車走向下一張床。
魏誠端起水杯漱了口,把水吐進廢紙簍。
喉結往上頂,不是往下咽。
陳淵把這個動作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靜。
他看了一眼魏誠,清楚的眼神,平靜的姿勢。
他看了一眼剛才那張空了的靠窗床。
護士站在床邊,等著。
陳淵把藥放進嘴裏,喝水,張嘴,護士全程盯著他,他沒有動,藥咽下去了。
苦的,有點澀,在舌根上化開一點點。
他媽的,他在心裏說,下次。
"顧醫生,都吃完了,您可以進來了。"
一個穿白大褂、戴無邊框眼鏡、手裏拿著手寫板的男人走進來。溫文爾雅,四十多歲,進門先對所有人掃了一眼,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挨個走到床前,問幾個問題,記幾筆,繼續往下走。
睡眠怎麼樣,情緒有沒有波動,有沒有聽見奇怪的聲音。
輪到魏誠,他坐著,背挺直,眼神清楚,回答幹淨,沒有多餘的字。
醫生在手寫板上寫了什麼,寫的時間比其他人都長,眉頭微微皺著,沒有點頭,說了句"繼續觀察",往下走了。
陳淵把這個細節記下來。
輪到陳淵,醫生問他最近情緒怎麼樣。
陳淵想了一下,開口——
慢了半拍。
不是不知道說什麼,是腦子裏有答案,但從想到說多走了一步,那一步比平時慢。
"還好。"他說,聲音聽起來正常,但他知道那半拍的延遲在那裏。
醫生記了一筆,點頭,往下走。
陳淵盯著醫生的手寫板看了一秒。
魏誠:寫得最長,沒有點頭。
自己:一筆,點頭。
這兩件事放在一起,有什麼東西對不上。他暫時想不通,先記著。
問詢結束,顧醫生站在病房中間:
"大家配合治療,評分達標就可以申請出院。病情穩定,情緒平和,配合醫囑,八分可以回家。"
他停頓了一下,掃了一圈所有人,然後往門口走,出去之前說了最後一句:
"好好配合,都能回家的。"
門關上。
陳淵靠著床頭,舌根還有點澀。
那半拍的延遲還在。
八分。他在心裏把這個數字翻來覆去看了幾遍。評分標準是什麼?誰在打分?病情穩定是什麼樣叫穩定?
問題太多,先按順序來。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魏誠。
魏誠坐在床沿,眼神清楚,手放在膝蓋上,平靜,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醫生在他那裏寫了最長的一段,皺著眉,沒有點頭。
再看自己。
反應慢了半拍,醫生點頭記了一筆,往下走了。
陳淵把這兩件事在心裏並排放了一會兒,得出一個初步判斷:
在這裏,讓醫生滿意的,不一定是對的。
他把手冊重新拿起來,翻到第五條,盯著最後四個字:
病情穩定。
病房裏又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一個聲音開口,是靠近走廊那張床的年輕人,聲音壓得很低,但控製不住在抖:
"那個......那個人是怎麼死的?就因為喊了幾句?"
沒有人回答他。
他又說:"我們現在在哪?這是什麼地方?"
還是沒有人回答。
陳淵把手冊合上,看了一眼那個開口的年輕人,又看了一眼魏誠,又看了一眼林曉。
魏誠沒有抬頭,還在翻手冊。
林曉靠著床頭,眼睛閉著。
那個年輕人又問了一遍,聲音更低了,像是意識到大聲說話也是危險的:"有人知道這是什麼情況嗎?"
魏誠翻到最後一頁,把手冊合上,放回床頭櫃,躺下去,背對著所有人。
"我不管你們,"他說,聲音很平,沒有情緒,像是在說一件和他無關的事,"各憑本事。"
病房裏又安靜了。
那個年輕人看了看魏誠的背影,又看了看林曉,最後把視線落在陳淵身上,像是在找一個願意說話的人。
陳淵沒有開口。
林曉睜開眼睛。
"你們想知道什麼,"她說,"我說一遍。"
沒有人說話,但所有人都在聽。
"這裏叫規則怪談,"她說,"你們都是死了之後選了繼續的人。每個怪談都有不同的規則,有的規則是直接告訴你的,有的規則需要你自己發現,但是,無論哪種,違反任何一條,死。"她頓了一下,"剛才那個,違反了第二條。"
"怎麼贏?"陳淵問。
"不知道,"林曉說,"每個副本不一樣,贏的條件要自己找,沒有人會告訴你答案。"
"你參加過?"
"一次。"
"那你怎麼贏的?"
她沉默了兩秒,說:"運氣。"
那個年輕人又開口:"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看手冊,"林曉說,"然後觀察,然後找。"她掃了一眼所有人,"一個人找不如幾個人找,我需要合作。"
陳淵重新低頭翻手冊,翻回第一條。
靜。
他盯著這兩個字看了一會兒,抬起頭,看向林曉:
"合作可以,"他說,"但你剛才說的這些,手冊裏沒寫。你是怎麼知道這裏叫規則怪談的?"
林曉看了他一眼。
沉默了兩秒。
"上一個副本有人告訴我的,"她說。
"那個人現在在哪?"
"死了,"她說,"出副本之前。"
病房裏安靜了一下。
陳淵點了點頭,重新低頭看手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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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鈴~~鈴~~鈴~~"
類似下課鈴聲的動靜傳遍了整個醫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