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選擇

門外站著兩個人，都穿著普通，深色外套，沒有製服。年長那個四十多歲，國字臉，頭發開始往後撤，眼袋很重——就是公交車上那個。年輕那個看起來比陳淵大不了幾歲，戴副黑框眼鏡，手裏夾著個公文包，站姿筆直。

兩個人都沒什麼表情。

陳淵看了那個眼袋男一眼，沒說話。

年長那個把證件翻開，舉到陳淵麵前。

國家安全部。

陳淵看了一眼，抬起頭，把兩個人掃了一遍，說："查戶口？"

年長那個沒理這句話，開口，語氣很平："陳淵先生，請問您最近手臂上——"

"等等，"陳淵打斷他，"公交車上就是你。"

年長那個頓了一下。

"盯著我手臂看那個，"陳淵說，"眼袋挺有辨識度的。"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年輕那個開口，聲音很平："您左臂內側，是不是有一串一直在變動的黑色數字？"

陳淵沒說話。

走廊裏安靜了三秒。

他側開身，讓了個位置："進來。"

出租屋十八平，兩個人進來之後剩餘空間肉眼可見地縮水。陳淵把唯一的椅子讓給年長那個，自己在床沿坐下，年輕那個站在門邊，三個人組成一個奇怪的三角形。

"說吧，"陳淵說，"數字的事，你們怎麼知道的？"

"我們追蹤候選者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年長那個說，"您不是第一個。"

"候選者，"陳淵重複了一下這個詞，"什麼候選者？"

年長那個頓了一下，像是在考慮從哪裏開始說，然後開口，語速不快："那串數字，是你原本應該死亡的時間。從你出生起就存在，倒計時歸零的瞬間，是你在正常時間線上走到終點的時刻。"

陳淵沒說話。

"通常情況下，沒有人能看見它，"年長那個繼續，"能看見的，是候選者。歸零的瞬間，你會聽見一個聲音，給你兩個選擇——死亡，正常離開；或者成神，被拉進一個特殊的空間，參加一場遊戲。遊戲勝利，生命延續，獲得新的時間。遊戲失敗——"

"失敗就死，"陳淵說。

"對，"年輕那個接了一句，"但在歸零之前，必須完成至少一場遊戲，否則歸零即死，沒有選擇的機會。"

"所以我現在，"陳淵低頭看了一眼手臂，68843，"還有不到二十個小時，要麼去玩這個遊戲，要麼等死。"

"是的，"年長那個說。

陳淵把這些信息在腦子裏過了一遍，抬起頭，把兩個人從頭到腳仔細打量了一遍，表情認真，像是在做一道數學題。

然後他點了點頭："明白了。"

年輕那個問："明白什麼？"

"這個騙局的邏輯，"陳淵說，語氣平得很，"你們先拿到我的信息，知道我能看見數字，然後上門，編一套完整的說辭，製造緊迫感。"他停了一下，"接下來是不是要讓我交錢？交了錢告訴我活命的辦法？"

年長那個又愣了一下，眉頭微微動了動，側頭看了眼旁邊的年輕人。

年輕那個先開口，語氣沒有任何變化："我們確實想讓你加入，但不要錢。"

"不要錢更可疑，"陳淵說，"世界上沒有不要錢的好事，你們要什麼？"

"你進入遊戲之後的情報，"年長那個說，"和你的配合。"

"所以你們自己也參加這個遊戲，"陳淵說，"國家專門養了一批打遊戲的？"

兩個人都沒回答這個問題。

陳淵看了他們兩秒，把手伸向床頭櫃，拿起手機，解鎖，打開撥號界麵，手指停在數字上，抬起頭："最後問一遍——你們的信息哪來的，我憑什麼信你們？"

年長那個輕輕呼了口氣，從口袋裏摸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站起來。

"我們沒辦法在二十分鐘內讓你相信任何事，"他說，語氣很平，"但你還有不到二十個小時，想好了來找我們。"

年輕那個已經走到門口，沒有回頭，隨口補了一句："陳淵先生，這種事用不著騙人。"

門關上了。

陳淵在床沿坐了一會兒。

他把那張名片拿起來翻了翻，正麵一串電話號碼，背麵空白。他把名片放回桌上，拿起手機，搜了"死亡倒計時騙局"，出來一堆星座內容和手機app。又搜了"國家安全局詐騙"，幾條新聞，跟他的情況完全對不上。

他把手機扣在臉上，在黑暗裏平穩地呼吸了一會兒。

然後把手機拿開，盯著天花板。

他99%不信。

剩下那1%讓他有點睡不著。

說實話，那個年長的男人愣住的那一秒，看起來不太像在表演。陳淵從小在福利院長大，見過很多種人——說漂亮話的誌願者，說"我們想辦法"的社工，說"我們會盡快通知您"的麵試官。他見過太多說漂亮話的人，知道表演是什麼樣子的。

那一秒，不太像。

而且那個眼袋男在公交車上就盯著他了。

這兩件事放在一起，有什麼東西對不上，但他說不清楚是哪裏。

他把這個念頭壓下去，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睡不著。

54000。十五個小時。

他重新睜開眼，盯著數字看了一會兒，把這一整件事在腦子裏重新過了一遍。

如果是真的，他明天就死。

如果不是真的，他明天正常上班。

他決定明天正常上班。

這個決定讓他安心了大概三分鐘，然後他又看了一眼手臂，翻了個身，重新閉上眼睛。

第二天，他正常上班。

出門前他把那張名片找出來，看了幾秒，揣進上衣口袋。

不是因為要去找他們——是放著，萬一用得上。

通勤路上他刻意不看手臂，成功堅持到換乘站，忍不住瞄了一眼，36744，大概十個小時。他把袖子拉下來蓋住數字，上了公交。

公司裏一切正常。

他開了個例會，處理了三封郵件，幫老許修了一下表格的格式，喝了兩杯難喝的速溶咖啡。中午老許問他去不去樓下吃，他說去，下樓，點了份蓋飯，吃完，不知道吃的什麼味道。

下午困，他去茶水間泡了杯綠茶，靠著窗站了一會兒，低頭看手臂。

18000。五個小時。

他喝了口茶，回工位繼續幹活。

下班，騎共享單車回家，路過超市拐進去，買了包榨菜和兩袋泡麵，結賬出來，在超市門口站了一會兒。

9743。

他把名片從口袋裏摸出來，在手裏轉了一圈，重新放回去，回家。

煮了包泡麵，加了榨菜，吃完，洗碗，洗澡，躺下。

睡不著。

3600。一個小時。

他盯著天花板，想了些不相幹的事——助學貸款還有最後一筆，這個月發工資應該夠；出租屋門把手還有點鬆，改天再擰；公司年假要入職滿一年才能用，他還差十一個月零二十九天。

想來想去，遺憾好像挺多的，但細想每一條都不算致命，主要集中在沒錢這個大方向上。工資一次都沒發過，這輩子白打工了。

這個念頭讓他覺得有點好笑，哼了一聲，閉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六點，他起來了。

604。

他站在洗手台前，把這三個數字盯了很久。

一百秒不到。

他洗臉，刷牙，換衣服，把名片從昨天的口袋轉到今天的口袋。出門，下樓，解鎖了一輛共享單車，往公司騎。

早上的風有點涼，路上人不多，他騎得不快。

127。

路口等紅燈，低頭看了一眼，重新抬頭盯著紅綠燈。

綠燈亮，踩上踏板。

89。

路邊早點攤，油條的味道飄過來，他想了想，決定到公司食堂再吃。

54。

下坡，鬆開手讓車自己滑，風從耳邊過，挺涼快。

31。

路口右轉，再直走兩百米是公司樓下。

18。

11。

沒什麼特別的感覺。

7。

就是有點餓。

5。

3。

2。

1。

什麼都沒發生。

陳淵把車停在路邊，鎖上，直起身，低頭看了眼手臂。

0。

他對著這個零看了兩秒，然後笑了一下，搖了搖頭。

就知道。

就知道是自己嚇自己，數字也好，國安也好，什麼成神遊戲，全是——

右側有人喊了一聲：

"讓一讓！"

他側頭，一輛外賣電動車從路口斜刺裏衝出來，速度很快，車頭正對著他，刹車聲響起來的同時，他感覺到一股力道結結實實撞上了右側腰——

重心瞬間失去。

他往右倒，膝蓋先彎，手本能地往旁邊抓，沒抓到任何東西，身體繼續往下墜，後背撞上什麼硬的順著斜麵往下滑，腦袋磕到一根鐵管，眼前白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已經穿過了什麼，繼續往下——

"臥——"

聲音被截斷了。

後腦撞上地麵的瞬間，什麼都沒了。

黑暗。

安靜。

然後一個聲音從他意識深處直接響起來，不是從外麵來的，像是有人把話印在了他腦子裏：

你已經死亡。

現在有兩個選擇。

第一：死亡。

第二：成神。

陳淵在黑暗裏，把這兩個選項聽完了。

沉默了大概三秒。

成神是什麼意思。

沒有人回答。

他等了一會兒，那個聲音沒有再出現，兩個選項還懸在某個說不清楚的位置，安靜地等著他。

陳淵想了想，想到助學貸款還差最後一筆沒有還，他可不是那種賴賬的人。

又想到幹了一個星期，工資一次都還沒領到，想到名片還在上衣口袋裏，想到那個年長男人愣住的那一秒。

然後他想到了另一件事。

他活了二十二年，每一步都是按著別人給他劃好的線走的——福利院的規矩，學校的規矩，招聘市場的規矩，就連他什麼時候死，好像也早就被預設好了，精確到秒。

他看了看那個"第一"。

然後看了看"第二"。

我選第二個，他在心裏說，語氣比他預想的要平靜得多。

不是因為不想死。

是因為這個死法太他媽無聊了。

黑暗碎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