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家村。
謝萱把剛賣的銀錢塞到老中醫手中,指正炕上昏睡過去的謝二麻,目光之中滿是懇求。
老中醫沒推辭,壓低聲音斟酌著開口。
“......你爹若是能挺過今晚,腿用藥好好養著,或許還能再站起來,前提是最少三個月不能下地,否則神仙來了也難救。”
謝萱攥緊拳頭,沉默點頭。
哐當。
門口的掃帚被踢倒,可踢倒的人卻好似沒有感覺,腳步加快越過門檻。
張娘子那本就紅腫的眼睛再次蓄滿淚水,雙手扒住老中醫的肩膀。
“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嗎?無論要什麼藥都可以,我試著去找!不要放棄他......他那般要強的人,怎麼能站不起來呢?”
看到張娘子哽咽的樣子,老中醫歎口氣。
他是真的無能為力,謝二麻的骨頭都被敲碎了,有的地方甚至成渣了,就算是有天大的能耐,也不可能完全複原,還是得看後期恢複情況。
但也是在謝二麻能挺過今晚的情況下。
基本上可以說在鬼門關走一遭了。
“我知道了。”
張娘子也沒沉浸在悲傷中太久,抹去眼淚,吩咐謝萱照顧好老中醫,她便出去煎藥了。
她不能倒,這個家還得靠她撐起來。
謝萱盤算著再去山裏打點野貨,也能賣一些銀錢,以後藥錢必是一大筆開銷,不能隻靠老中醫賒賬,就算人家不要,她們也不好意思空著手去找了。
老中醫揮揮手,示意謝萱上前。
“說了不要輕易開口說話,你不想說話就別找我治!”
看著謝萱脖子上明顯自己拆了胡亂纏上去的布條,老中醫皺起眉頭發怒,可手上的動作卻沒停,仔細清理滲出來的血跡重新包紮。
謝扶搖有些懵,露出討好的笑容。
怎麼又換回來了?
老中醫敲了敲她的腦袋,“笑也沒用,白養一個月了!”
謝扶搖收回齜出的大牙,下一秒又露出來,隻不過這回是疼的。
“你就這麼忍回來的?”
嗓子裏火辣辣地疼,咽口水都能清晰地感受到肌肉的牽扯,而且老中醫也許是帶著怨氣,手法算不上溫柔。
謝萱也沒料到,“現在才剛過正午,我本以為你得晚上亥時。”
謝扶搖:“我總感覺有人在陰咱倆,一會兒大概率有事情。”
她們一直是十二小時一換,正午交換,從不延時,而今早提前換了之後,謝二麻便出事了,而現在她們再一次交換。
謝萱:“什麼叫......陰咱倆?”
謝扶搖解釋:“就是搞些見不得人的小動作。”
謝萱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
“我去看看你爹,切記不可再說話了。”老中醫叮囑道。
而這時門外卻傳來吵鬧的聲音,王婆子鑽進屋,臉上洋溢著八卦的表情,“外麵有個楊老爺指名道姓要見謝萱!”
謝扶搖一愣,隨即想起那個目光陰毒小廝。
壞了,真有人陰她。
謝扶搖剛想拎著砍刀出去就被謝萱攔住,“先出去看看。”
門外。
楊雲州絲毫不在意別人的目光,一襲冷月色綢緞直綴長衫,衣身以淡墨色淺淺繡幾支細瘦寒枝,墨發高束,玉簪固定,更顯周身氣質清洌疏離,可手中端著湯婆子,病態的蒼白臉頰,無辜般令人憐惜。
他站在自家馬車前,製止想要再次上前砸門的冬子,輕咳出聲,“小生楊雲州特此前來賠罪,家中小廝不知禮數,衝撞了謝小姐。”
謝扶搖出來便對上他打探的目光,一旁的小廝在楊雲州耳畔低語。
楊雲州用著溫柔的語氣,可說出的話卻讓人遍體生寒,“我已命人將他亂棍打死,請謝小姐過目。”
一具已經看不出樣貌,血肉模糊如爛泥般的屍體被扔在二人之間。
血腥氣味直衝鼻尖,夾雜著因天氣有些腐爛的臭肉味,此起彼伏的嘔吐聲在周圍響起。
王婆子更是腿都站不直了,探出的半拉腦袋瞬間收回,哪裏還敢有半點八卦之心。
可唯獨謝扶搖與楊雲州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謝萱:“忍住!你現在露怯,所有人便都敢來咱們頭上踩一腳了!”
謝扶搖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可在楊雲州看來這就是一個麵對人肉泥還敢展露笑容的人。
楊雲州收起眼中的輕視,攥緊手中的湯婆子。
難不成她父親仁愛侯給她留了後手,不然憑她一個住在村子的女子哪來的消息渠道?更別說他也是今早才聽到的消息。
此女不簡單。
楊雲州有些後悔自己先出來惹她了,可隨即他便看到謝扶搖跟個沒事人一樣,拿著家裏的掃帚和簸箕塞到他手中,同時指著地上那一堆爛泥......
很明顯,謝扶搖讓他收拾起來。
楊雲州:“?”
楊雲州氣笑了。
他感受到了侮辱,從來沒有人敢指使他做事!
謝扶搖沒理他怎麼想,屏住呼吸,轉身任勞任怨開始收拾,也忍不住吐槽。
“我說怎麼讓我上線了,原來有屍體讓我處理,純苦力唄?”
怨氣甚至大過於對屍體的恐懼。
楊雲州望著她背影的眼神卻陰沉下來。
天高路遠,掐死她就如同捏死一隻螞蟻。
冬子接收到他的目光,默默比畫手勢。
可這時一聲怒吼從門內傳來,隻見張娘子拎著砍刀大踏步走了出來,一眼就看到自家閨女脖子上還纏著布條,可憐兮兮蹲在那裏清理看不出人樣的屍體,而那公子哥居高臨下地望著她。
張娘子選擇性忽視了他手中的掃帚。
“敢欺負老娘閨女?”張娘子的聲音都變了形,掄起砍刀就衝著楊雲州去了。
王婆子都要嚇死了,趕忙抱住張娘子的腰。
“使不得使不得啊!張娘子,這可是鎮子上的楊少爺!而且是來賠罪的!”
張娘子呸了一聲,“楊少爺?我看是裝的假貨吧,誰不知道楊少爺心善,賠罪怎麼能做出上門扔屍體的事?讓我砍死這個假貨,也當作件善事了。”
楊雲州揮開麵前的護衛,臉色有些差。
可看著依舊穩穩收拾的謝扶搖,內心衡量幾下,臉色鐵青和謝扶搖一起收拾,時不時幹嘔幾聲。
張娘子:“?”
難不成他真是楊少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