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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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續辦得比我想的快。

堂弟帶我去村委會，村委會開了證明，又去鎮上的拆遷辦簽了字，

最後到信用社，櫃台的小姑娘對著電腦劈裏啪啦敲了一會兒，遞給我一張單子。

“大娘，您核對一下，沒問題在這兒簽字。”

我戴上老花鏡，一個數字一個數字看過去。

800，000.00。

我拿筆，歪歪扭扭簽下自己的名字：李玉芬。

“好了大娘，錢已經打到您卡裏了。”小姑娘笑著遞給我一張新卡，

“您收好，密碼是您身份證後六位。”

我把卡貼身揣好，揣在最裏麵那件棉襖的內兜裏。

走出信用社，我在街邊的包子鋪買了兩個肉包子，坐在馬路牙子上慢慢吃。

手機響了。

掏出來一看，張建國。

我沒接。

手機響了一遍又一遍，最後消停了。

沒一會兒，短信進來了。

“媽，您是不是回老家了？我馬上回去找您！”

下午兩點，張建國那輛白色小轎車出現在村口的土路上。

我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車停在我麵前，張建國和劉小娟從車上跳下來。

劉小娟臉上的妝有點花，眼眶紅紅的，不知道是哭的還是被風吹的。

張建國衝過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媽！您咋不接電話呢！嚇死我了知道不！”

我抽回胳膊。

“接啥？”

他愣了一下。

劉小娟湊上來，聲音軟得像棉花糖：

“媽，咱們回家吧，有啥話回家好好說。”

“昨天是建國不對，他嘴笨，不會說話，您別往心裏去......”

“對對對，”張建國趕緊點頭，

“媽，我錯了，我給您道歉。”

“錢的事兒咱們慢慢商量，您別一個人跑這麼遠......”

我看著他們倆。

心裏頭忽然有點想笑。

“回哪個家？”我問。

他們又愣住了。

“媽，您這話啥意思？”張建國臉上的笑僵住了，

“當然是回咱家啊，您孫子還等著您回去呢......”

“那是你家。”我說，“不是我家的。”

劉小娟臉色變了。

“媽，您別這樣，”她的聲音尖了一點，

“咱們是一家人，分啥你家我家的......”

我從兜裏掏出那個帆布包，拉開拉鏈，拿出那本存折。

“錢，我已經領了。”

兩口子的眼睛同時盯著那個紅本本，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張建國伸手要拿，我把手縮回去了。

“媽！”他急了，“您給我看看！”

“看啥？”我看著他，“這是俺的錢。”

劉小娟臉上的笑容徹底沒了，換上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

“媽，您這是幹啥？我們又不是要搶您的錢，我們就是擔心您......”

“擔心我啥？”

“擔心您一個人拿這麼多錢不安全......”

“那放你們那兒就安全了？”

她噎住了。

張建國憋不住了，嗓門又大起來：

“媽！您到底想咋樣！錢不給就不給，您倒是說句話啊！”

“您跑這兒來，躲著我們，這算咋回事？”

我把存折裝回包裏，拉好拉鏈。

“我沒躲。”

“那您咋不接電話！”

“不想接。”

他氣得直跺腳，在原地轉了兩圈，又轉回來，指著我的鼻子：

“媽，您今天必須給我個說法！那錢到底給不給我們！”

我看著他。

這張臉，跟我死去的老頭子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年輕的時候，老頭子也是這樣，一急了就臉紅脖子粗，指著我的鼻子罵。

罵了一輩子。

罵完了，我還要給他做飯，給他洗衣服，給他生兒育女，給他伺候老的送小的。

罵完了，我還得管他叫當家的。

我看著眼前這張臉，忽然覺得很累。

“不給。”我說。

張建國愣住了。

劉小娟也愣住了。

周圍不知什麼時候圍了一圈人。

村裏人就是這樣，有點動靜就愛湊過來看熱鬧。

堂弟站在人群裏，一臉擔憂地看著我。

我衝他擺擺手。

“媽，”張建國的聲音軟下來，帶著一絲懇求，

“您別這樣，咱們回家慢慢說......”

“沒啥好說的。”

我把帆布包挎好，往村委會的方向走。

張建國追上來，攔住我的路。

“媽！您這是要逼死我是不！”

我停下腳步。

看著他。

他眼圈紅了，也不知道是真的還是裝的。

“我房貸一個月三千多，車貸兩千，孩子幼兒園兩千五，”

“我一個月工資才八千，您讓我們咋活？您忍心看著我們喝西北風？”

劉小娟也追上來，往地上一蹲，捂著臉嗚嗚地哭起來。

“媽，我知道您嫌我懶，嫌我不幹活，以後家務我全包，您就在家享福，啥也不用幹......”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這老太太，兒子都這樣求了，還不鬆口？”

“錢在人家手裏，人家想給就給，不想給拉倒唄。”

“話不能這麼說，一家人嘛，錢早晚是孩子的......”

我把那些話聽在耳朵裏，一句也沒回。

等劉小娟哭夠了，張建國勸夠了，我才開口。

“你們跟我來。”

我轉身往村委會院子裏走。

他們倆對視一眼，跟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