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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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委會的院子不大，我找了張桌子坐下。

張建國和劉小娟站在對麵，一臉警惕地看著我。

我從帆布包裏，又拿出一件東西，

一個塑料皮的本子，封麵印著“工作筆記”四個字，邊角都磨毛了。

那是以前在廠裏打工的時候發的，後來不用了，就拿回來記賬。

我把本子翻開，翻到第一頁。

“這是八年前的賬。”我說。

張建國愣住了。

“媽，你這是......”

我沒理他，開始念。

“八年前三月初八，你們買房，我拿存折取了十萬零三千，湊了十萬整給你們。”

“我給了五萬。這五萬，有我給人看孩子攢的兩萬，還有撿廢品賣的一年多的錢。”

“七年前四月，孩子上幼兒園，要交一萬八的擇校費。你們說沒錢，我給的。”

“六年前五月，你們說想換個大點的電視，我拿了三千。”

“五年前臘月，劉小娟說要買貂絨大衣，我拿了四千八。”

每念一筆，兩口子的臉就白一分。

念到最後，我把本子合上。

“一共三十一萬四千八百塊。”

張建國張了張嘴，喉嚨裏發出一點幹巴巴的聲音，說不出話來。

劉小娟臉上的妝花了，黑一道白一道的，站在那兒像根木頭。

我從包裏拿出那張新辦的銀行卡，放在桌子上。

“這是八十萬。”

兩口子的眼珠子，又同時盯著那張卡。

“這三十一萬，是我這些年給你們的。我不要你們還。”

張建國臉上閃過一絲喜色。

“剩下的四十九萬，”我繼續說，“是我的。”

他臉上的喜色僵住了。

“媽，”他往前邁了一步，“您不能這樣......”

“我咋不能？”

“我是您兒子！”

“我知道。”

“那您把錢給我不是應該的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

看了很久。

然後我笑了。

“張建國，我問你一句話。”

他愣了一下。

“我要是沒錢，你還會來接我嗎？”

劉小娟在旁邊拽他的袖子，被他一把甩開。

“媽，您這話啥意思？我......”

“你啥？”我說，“你是想說，你孝順我，跟錢沒關係？”

他張了張嘴，沒吭聲。

我又笑了。

“你從小就這樣，”我說，“想要啥東西的時候，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

“要到手了，就扔一邊不管了。”

“你爸走那年，你回來三天，喪事辦完就走。”

“這八年，你回來過幾回？過年回來，屁股還沒坐熱就走。”

“平時電話都不打一個，要錢了才想起來還有個媽。”

張建國臉上的血色褪得幹幹淨淨。

劉小娟在旁邊站不住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被我一眼瞪了回去。

“上個月我住院，住了七天。你們誰來看過我一眼？”

沒人吭聲。

“你們不知道我住院，因為你們從來不給我打電話。”

我站起來，把銀行卡裝回兜裏。

“這錢，是我往後二三十年給自己攢的棺材本。”

“我沒打算給你們，也沒打算給你們養老。”

張建國的臉色徹底變了。

“媽，您這是要跟我斷絕關係？”

我看著他的臉，這張我看了三十多年的臉。

忽然間，好像不認識了。

“我養你三十五年，”我說，

“給你娶媳婦，給你買房子，給你帶孩子，給你當牛做馬。”

“這三十五年，我沒虧過你一天。”

“可你們呢？”

“你們讓我住你們家，說是給我養老。”

可我在你們家，就是個保姆，不用發工資的保姆。”

“我做飯，我洗衣服，我帶孩子，我收拾屋子。”

“你們下班回來，往沙發上一躺，玩手機，看電視。”

“我忙到晚上十點，你們誰問過我一句累不累？”

劉小娟的眼圈紅了，這回是真的紅，不是裝的。

“媽，我錯了......”

我看著她。

“你錯哪兒了？”

她張了張嘴，說不出來。

我替她說。

“你不知道自己錯哪兒了。”

“你就是怕我拿著錢走了，沒人給你們幹活了。”

她低下頭，不吭聲了。

我把本子裝回包裏，把包挎好。

然後我從兜裏掏出一遝錢，是剛才取出來的，剛從信用社取的，五千塊。

嶄新的票子，一紮一紮的。

我把那遝錢往地上一扔。

紅色的鈔票散了一地，有幾張飄到劉小娟腳邊，她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這是你們的遣散費。”我說。

“從今往後，”我一字一句地說，“我沒你這個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