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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修好沒兩天,老家那邊來電話了。
是我娘家的堂弟,在電話裏嗓門大得能把屋頂掀翻,
“姐!咱老宅那片要拆了!補償款下來了,一家八十萬!你趕緊回來辦手續!”
我握著手機,半天沒吭聲。
堂弟急了:“姐?你聽見沒?”
“聽見了。”我說。
“那你啥時候回來?”
我想了想,說:“過兩天。”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它亮了一會兒,又滅了。
八十萬。
我在這村裏活了大半輩子,土裏刨食,廠裏打工,給人帶孩子,
給人做飯,一年到頭攢不下兩萬塊。
八十萬,夠我掙四十年的。
那天晚上,我沒睡著。
不是高興的。
是腦子裏一直在轉一件事。
這錢,我要不要告訴他們?
告訴了,會咋樣?
不告訴,又會咋樣?
我想了一宿,天亮的時候,心裏頭慢慢有了譜。
兩天後,張建國的電話打過來了。
我一看號碼,就知道堂弟那邊走漏風聲了。
他聲音都變了調,又尖又急,像踩了尾巴的貓,
“媽!我聽老舅說,咱老家那片要拆遷?是真的不?”
我“嗯”了一聲。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像是手機被人搶走了。
“媽!”劉小娟的聲音傳過來,甜得發膩,
“媽,您在那兒等著啊,我們這就回去接您!咱們當麵說,當麵說!”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
太陽正好。
照得院子裏那片水泥地白晃晃的。
三個小時後,白色小轎車停在了院門口。
兩口子下車的時候,臉上都帶著笑。
張建國手裏提著兩盒點心,劉小娟懷裏抱著一件羽絨服,
“媽!外頭冷,快進屋!”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們。
這兩個人,上個月回來,空著手,進門就躺沙發上玩手機。
飯做好了喊三遍不動,碗一推就回屋睡覺。
走的時候,後備箱塞滿了我醃的鹹菜、曬的蘿卜幹、攢的土雞蛋。
沒一句謝。
今天,點心有了,羽絨服有了,笑容也有了。
我讓開身,讓他們進屋。
晚飯是劉小娟做的。
這是三年來頭一回。
她圍著我那條舊圍裙,在灶台前忙得滿頭汗,炒了四個菜,還燉了一隻雞。
吃飯的時候,她一個勁兒往我碗裏夾菜。
“媽,您嘗嘗這個,我特意少放了鹽,您牙口不好。”
“媽,雞腿給您,您多吃點,補身體。”
張建國在旁邊附和:“對對對,媽您多吃點,這幾年幫我們帶孩子辛苦了。”
我低頭吃飯,沒吭聲。
吃完飯,劉小娟搶著刷碗。
張建國端來一盆熱水,放到我腳邊:“媽,泡泡腳,解乏。”
我看著他蹲在那兒,把水溫試了又試,才把我的腳放進去。
心裏頭最後那點念想,徹底涼了。
第二天早上,我還沒起床,就聽見堂屋裏有動靜。
我披上衣服出來一看,張建國正把一張紙往桌上放。
“媽,您醒了?”他笑著湊過來,“正好,有個事兒跟您商量一下。”
我低頭看那張紙。
抬頭幾個大字:贍養協議。
下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我戴上老花鏡,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到第三行,看明白了。
拆遷款,全歸兒子。
作為回報,他們“允許”我繼續住在他們家,他們會給我養老送終。
我把老花鏡摘下來。
劉小娟在旁邊陪著笑臉:“媽,您別多想,咱們這也是為您好。”
“您一個老太太,拿著那麼多錢也不安全,存銀行利息又低,”
“還不如給我們,我們給您保管著,您啥時候用錢,我們啥時候給您......”
“對對對,”張建國趕緊接話,
“媽,我們肯定對您好,以後天天給您做好吃的,帶您出去旅遊,讓您享清福!”
我看著他們倆,一唱一和,臉上的笑容一模一樣。
我把那張紙推回去。
“我再想想。”
張建國的臉色變了。
“媽,您還想啥呢?”他的聲音高了八度,
“這事兒還有啥好想的?錢不早晚是我們的嗎?”
“您一個老太太,要那麼多錢幹啥?”
劉小娟在旁邊拽他袖子,被他甩開了。
“不是......”他站起來,臉憋得通紅,
“媽,我跟您說實話,這錢您要是不給我們,我們那房貸咋還?”
“車貸咋還?孩子以後上學咋辦?您不能光想著自己啊!”
我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我站起來,往屋裏走。
“媽!”他在後頭喊,“您別走啊!咱們還沒說完呢!”
我沒回頭。
進屋,關門。
四點,天還沒亮。
推開院門,走了出去。
我攏了攏棉襖領子,深一腳淺一腳往村口的公路上走。
五點二十,第一趟去縣城的班車到了。
我上了車,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車發動的時候,天邊剛露出一線白。
我看著窗外往後退的麥田和光禿禿的樹,心裏頭慢慢熱起來。
八十萬。
我來辦手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