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
高三開學第一天,我的座位又被調了。
這回不是角落,是講台邊上的特座,正對著她的講桌。
“以後你就坐這兒。”她把我的書包放到那張課桌上,“保證你上課不睡覺。”
全班哄笑。
我站在那裏,感覺血往臉上湧。
“我不坐。”
“這是命令。”
“憑什麼?”
她看著我,聲音不大:“憑我是你班主任。”
“憑你上學期睡了三十七節課。憑你再這麼睡下去,高考連大專都考不上。”
三十七節,她居然數了。
我咬著牙坐下來,把課本摔在桌上。
那個位置確實沒法睡覺。她一抬頭就能看見我,我打哈欠她都要問一句“昨晚幾點睡的”。有時候我煩得要死,就拿書擋著臉,她直接走過來把書抽走。
國慶節前,我媽的公司在學校設了個獎學金,獎勵成績優秀的學生。
一等獎五千塊,三個名額。
名單公示那天,我在公告欄前站了很久。
一等獎裏沒有我。
二等獎裏也沒有我。
三等獎裏還沒有我。
我其實不稀罕那點錢,但我媽的錢,憑什麼我一個都沒拿到?
我找到陳老師辦公室。
“獎學金的事,為什麼沒有我?”
她正在寫教案,頭都沒抬:“因為你成績不夠。”
“我媽捐了那麼多錢——”
“那錢是你媽捐給學校的,不是給你個人的。”
她抬起頭,“你要是覺得委屈,下次考好點。”
“陳老師,”我壓著火,“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麼?”
“故意不讓我拿獎學金。故意讓我坐講台邊上。故意針對我。”
她放下筆,靠在椅背上:“李瑤,我問你,你以後想幹什麼?”
“關你什麼事。”
“想考什麼大學?”
“不知道。”
“想學什麼專業?”
“不知道。”
“你什麼都不知道,就知道你媽有關係。”
她說,“你以為有關係就能解決一切?”
“高考的時候,關係能幫你多考一分嗎?找工作的時候,關係能替你麵試嗎?”
我沒說話。
“我管你,是因為我不想看你廢了。”
她低下頭繼續寫教案,“出去吧。”
我轉身就走。
走到門口,聽見她在後麵說:“獎學金的事,不是我定的。”
“年級組開會決定的,我隻是執行。”
我停了一下,還是走了。
國慶假期最後一天,我在商場遇見了一個人。
陳老師。
她穿著普通的衛衣牛仔褲,推著購物車,在超市裏挑打折的洗衣液。
我沒走過去,躲在貨架後麵看了她一會兒。
她拿起一袋大米看了看價格,又放下,換了個更便宜的牌子。
她買的菜都是特價的,她結賬的時候用了一疊優惠券。
周一到學校,我看見她又穿了那件白襯衫,袖口有點磨毛了。
不知道為什麼,我沒那麼恨她了。但還是煩。
十一月中旬,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晚自習,我提前走了。我爸從外地回來,我去機場接他。
第二天早讀,陳老師把我叫到辦公室。
“昨晚去哪兒了?”
“接我爸。”
“請假了嗎?”
“沒有。”
她拿出一張紙,放在我麵前:“寫檢討,三千字。”
“我不寫。”
“不寫就記過。”
我看著她:“陳老師,你是不是看我不順眼很久了?”
她沒說話。
“我遲到你罵我,早退你罵我,穿什麼鞋你也要管。”
“班裏遲到早退的人多了,你為什麼隻盯著我?”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我。
“因為你媽。”
我心裏咯噔一下。
“你媽捐了那麼多錢給學校,校長、主任、各科老師,都欠你家人情。”
她轉過身看著我,“他們不敢管你,也不想管你。”
“你考好了,他們不誇。你考砸了,他們不說。”
“你愛來不來,愛學不學,反正最後是你自己的事。”
我愣住。
“你以為我想管你?”她走回辦公桌,坐下,
“我管你,是因為沒人管你。”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檢討三千字,明天交。”
我走出辦公室,腦子一片空白。
那晚我寫了四千字。
寫著寫著,哭了。
不是因為委屈,是因為我發現,她說的是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