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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月考,我考了全班第三十八名。
進步了五名。
我媽很高興,說要給我辦個生日派對。
我十二月二十號過生日,十八歲。
我沒邀請陳老師,但她還是知道了。
生日前一天,她把我叫到辦公室。
“明天是你生日?十八歲?”
“嗯。”
她從抽屜裏拿出一個本子,遞給我。
“送你的。”
我接過來,是一本很普通的筆記本,深藍色的封麵,有點舊。
“這是我高中時候的筆記本。”她說,
“裏麵記了一些學習方法,還有高考前的複習計劃。”
“不一定有用,你願意看就看看。”
我翻開第一頁,上麵寫著她的名字:陳曉燕。
還有一行小字:努力考出大山。
我抬頭看她。
她沒解釋,隻是說:“生日快樂。”
那一刻,我心裏有什麼東西鬆動了。
但我還是沒去她的辦公室,也沒說謝謝。
生日那天,我請了十幾個同學去KTV,玩到半夜才回家。
第二天早上,我起晚了。等我到學校的時候,已經遲到了半小時。
校門口站著幾個我不認識的人,西裝革履,看起來不像老師。
其中一個拿著文件夾,正在和陳老師說話。
我走近的時候,聽見那個人說:“陳老師,這件事是學校的決定,你配合一下。”
陳老師擋在門口:“我不同意。”
“她什麼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成績差,影響班級平均分。”
“把她轉到普通班,對大家都好。”
“她是我學生。”
“是,是你學生,但也是關係戶。這種人留著幹什麼?拖班級後腿?”
我站在原地,腳像被釘住了一樣。
陳老師的聲音不大,但很穩:
“她成績差,是因為底子薄,不是因為她不努力。”
“這學期她進步了十名,你們看不到嗎?”
“進步十名有什麼用?本科線都夠不著。”
“還有半年。”
“半年能改變什麼?”
陳老師往前走了一步:“半年能改變很多東西。”
那個人搖搖頭,翻開文件夾:
“年級組的決定,李瑤必須轉出重點班。下周一執行。”
“我不接受。”
“這不是你接不接受的問題。”那個人合上文件夾,
“陳老師,你剛來的時候也是從大山裏出來的,能走到今天不容易。”
“別為了一個關係戶,把自己的前途搭進去。”
陳老師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忽然大了起來:
“李瑤是我學生,不是你們用來填指標的工具!”
我渾身一震。
“她成績差怎麼了?我帶的班,我負責!誰想動她,先過我這一關!”
那個人被她吼愣了,半天沒說話。
陳老師站在那裏,肩膀微微發抖。
我不敢走過去,轉身跑了。
那天下午我沒去上課。我一個人坐在操場後麵的台階上,坐了很久。
天黑了,起風了,很冷。
我不知道該怎麼麵對她。
原來她罵我,是怕我仗著關係有恃無恐。
原來她管我,是怕我荒廢了高考。
原來她一直站在我前麵,擋著那些想把我推出去的人。
而我呢?
我恨了她兩年半。
我寫過舉報信草稿,我找過人黑她,我在背後罵過她無數遍。
我想起她穿的那件磨毛邊的襯衫。想起她在超市比價買洗衣液。
想起她送我的那本舊筆記本。
她是從大山裏走出來的。
靠讀書。
靠高考。
她看我,是不是就像看當年的自己?
我掏出手機,想給我媽打個電話,告訴她今天發生的事。
電話接通的時候,我媽問:“怎麼了寶貝?”
我忽然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媽,”我說,“我們班主任,姓陳,叫陳曉燕。你認識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曉燕?”我媽的聲音變了,“你班主任是陳曉燕?”
“你認識她?”
我媽沒回答,反問:“她是哪裏人?”
“不知道,好像是山裏出來的。”
“哪個山?”
“我不知道。”
我媽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電話斷了。
她說,聲音有點啞,“瑤瑤,你知道媽以前是幹什麼的嗎?”
“你不是一直做生意的嗎?”
我媽說,“不是。以前是個窮學生,連書都讀不起。”
“後來有人資助我,才讀完高中,考上大學。”
我愣住了。
“媽讀書那會兒,有個基金會,專門資助山區的窮孩子上學。”
“資助我的人,一直沒留名字。”
“後來我大學畢業,做生意賺了錢,就找到那個基金會,也開始資助別人。”
“你資助的是——”
“我資助了很多孩子,不知道哪個是你老師。”我媽說,
“但曉燕這個名字,我記得。”
“有一年,我資助的一個女孩考上了師範大學,給我寫過一封信。”
“信裏說,她以後也要當老師,也要幫助更多孩子走出大山。”
我的手在發抖。
“她信裏寫:等我當了老師,一定要對那些沒人管的學生好一點。”
“因為他們像我一樣,沒有人可以依靠。”
那天晚上,我打開陳老師送我的筆記本。
扉頁上,除了那行字,右下角還有一行很小的字:
感謝我的資助人,讓我走出大山。
落款日期,是十年前。
而那行字下麵,有一個簽名。
我媽媽的簽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