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謝凜把那封信反複看了三遍,指腹沿著謝舟那行字跡來回磨。
最後他把紙折好,塞進褲袋裏。
站在謝舟房間沒動,視線掃過書桌上攤開的海洋圖鑒。
翻開的那頁是一頭虎鯨,藍色海水背景上畫著個吐舌頭的小人,旁邊一行字——“這頭虎鯨長得像我哥,凶巴巴的”。
謝凜喉結滾了一下。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查的?”
對著空氣問了一句,沒人回答。
他彎腰把桌上散落的網頁截圖收攏,掏出筆記本,翻到關係圖那頁,拿手機拍了張照。
“城南項目的資金流向,謝家旁支的海外賬戶,還有你標注的那筆有問題的錢。”
一邊念一邊把照片放大,手指在屏幕上滑,每一行謝舟的批注都看得清清楚楚。
指尖劃過某一行的時候,動作停了兩秒。
“你查到了這些,然後有人要你的命。”
聲音很輕。
他揣好手機,拎起皮箱走出房間,回頭看了最後一眼那張深藍色的床單,把門帶上。
鎖舌歸位,悶響在空走廊裏彈了一下。
江知夏在骨灰盒裏急得要炸。
謝舟筆記本裏寫的東西,她隻透過皮箱縫隙看到零星幾個字,根本沒看全。關係圖上到底畫了什麼?紅筆圈出來的那筆錢,跟謝家旁支的哪個賬戶對上了?“有人在中間做局”——做的到底是什麼局?
【叮!遠視能力已解鎖。】
【功能說明:可感知載體周圍三米內的文字與圖像信息,視覺精度受能量值影響。】
【當前能量值:20,可維持遠視時長約三分鐘。】
係統終於舍得給點實用技能了。
前兩次解鎖的是什麼?微弱震動和溫度感知——一個能在桌上蹭出蚊子翅膀那麼大的響動,一個能感知半徑一米內的溫度變化。
這倆加在一起,大概能勝任一隻高級蟑螂的工作。
現在終於來了個能看字的。但隻有三分鐘。
謝凜把皮箱帶進書房,擱在辦公桌右手邊,坐下來打開筆記本電腦,翻林特助發來的郵件。謝舟的筆記本攤在鍵盤旁邊,翻到關係圖那頁,一邊看一邊比對數據。
江知夏不敢再等,立刻激活遠視。
視野從骨灰盒內壁的黑暗中炸開。三米範圍內的一切湧入感知,桌麵上的文件清晰地烙進意識裏。
頭三秒她什麼都沒看,光適應突然擁有視覺的衝擊就花掉了寶貴的時間。
然後全部注意力鎖死在謝舟的關係圖上。
比之前透過縫隙瞥到的複雜太多。
中央是清河漫文化——她的公司。四周引出六條線,分別連著六個合作方。三條黑筆,標注“已核實,無異常”。
另外三條用紅筆。每一條旁邊密密麻麻寫了批注,字跡和信封裏那句話一樣工整。
他是認真的。每寫一筆都是認真的。
第一條紅線連著“鼎和資本”。
批注:表麵上是江知夏的早期投資方,股權穿透三層後,實控人指向謝家旁支——謝仲平。
江知夏腦子裏嗡了一聲。
鼎和資本。她創業第一年拿到的天使輪。五百萬。
簽協議那天,對方的投資經理是個戴金絲眼鏡的中年男人,笑著說“我們看好二次元賽道的長期價值”。她激動得手都在抖,簽完字出了寫字樓,蹲在路邊給她媽打電話——“媽我拿到錢了,我可以開公司了。”
那個讓她覺得自己終於被世界看見的起點,實控人是謝仲平。
跟謝凜爭了十年家族話語權的謝仲平。
視線被第二條紅線拽過去——時間不夠,三分鐘在嘩嘩地漏。
第二條連著城南舊改項目的監理單位。謝舟的批注更長,字更小:監理方在競標階段,向謝氏泄露了江知夏的報價底線,同時向清河漫泄露了謝氏的方案細節。兩邊都以為對方在搞間諜戰,實際上是同一個人在兩頭喂料。
她想起城南競標那個月,連續三版方案都被謝凜精準狙擊,她氣得在辦公室摔了杯子,罵謝凜不要臉,罵完熬了三個通宵改方案。
而謝凜那邊,大概也以為是她在搞鬼。
兩個被蒙在鼓裏的人,對著一麵雙麵鏡互相揮拳,打得頭破血流。鏡子後麵的人笑都笑累了。
第三條紅線最短,隻連了兩個字——刹車。
旁邊的批注被塗掉了大半,墨水塗得很用力,紙麵被筆尖劃出毛邊。隻剩最後幾個字能辨認:需要實物證據,不能隻靠推測。
他查到了有人可能要在刹車上動手腳。但他沒有實物證據。
然後他就死了。死在一輛刹車失靈的越野車裏。
三分鐘到了。視野滅了。
謝仲平。從她創業第一天起,這個名字就釘在她商業版圖底下。用投資方的身份拿到她所有商業數據——財務模型、客戶名單、項目報價、現金流周期。知道她什麼時候最缺錢,什麼時候會孤注一擲。
兩頭喂料,讓她跟謝凜打得越凶越好。她打贏了,謝凜主業被消耗。她打輸了,自己元氣大傷。
怎麼打都是謝仲平贏。
三年。她跟謝凜死磕了整整三年,磕得資金鏈斷裂、眾叛親離、暴雨夜死在方向盤上。全是被人當槍使。
這個認知比死本身更讓她難受。
【叮!日常任務觸發。】
【任務內容:讓謝凜在你身上蓋一件他的衣物。】
【任務獎勵:能量值+15。】
上次是毯子,這次是衣服。係統你到底什麼癖好?她謝謝係統全家,下次是不是讓他給她套個婚紗?
但十五點能量她真的需要。遠視把存貨花了大半,賬上快見底了。
窮鬼沒資格挑活兒,上輩子是這樣,死了以後還是這樣。
謝凜坐在書桌前一份接一份簽字,速度極快,掃兩眼就抓住核心數據。但尾筆往下墜,力道在流失——他的手在抖。簽出來的字尾巴都打顫,最後幾行筆畫連不上。
她忽然想起自己活著的時候趕死線通宵剪片子,咖啡喝到第四杯胃開始痙攣,手抖得鼠標握不穩。跟現在的謝凜一模一樣。
區別是,她通宵是為了活下去。他通宵,是為了查清楚兩個人怎麼死的。
淩晨兩點四十分,他接了個電話。
“謝總,第三層離岸公司剝開了,底下還有一層。BVI注冊,股東信息調取需要法院令。”
“等不了法院令,走別的路子。”
“這種操作如果被對方知道——”
“我說了,走別的路子。”
最後那句沒加重語氣,反而更輕。
電話掛斷。謝凜兩手撐著桌沿低下頭,肩膀繃得要斷。深灰色西裝外套搭在椅背後的衣架上,他隻穿了件薄襯衫,手臂上全是雞皮疙瘩。
她恨了這個人三年。恨他搶項目時雲淡風輕,恨他在商場上從不給她留活路,恨他把她的公司一步步逼到絕境。
但現在看著他弓著脊背對抗疲憊,那股恨意使不上勁了。
不是原諒。
怎麼恨一個跟你一樣被人騙了三年的傻子?
淩晨三點零二分,簽完最後一份。筆從指間滑落,掉在地上,連撿都沒撿。
他就那麼趴了下去,額頭抵著手臂,呼吸一點點變沉。
睡著了。
江知夏等了兩分鐘,確認他徹底失去意識。
皮箱在桌麵右側,衣架在椅背正後方,不到一米。她需要用能量製造氣流,讓外套滑落搭到他身上。太大會把文件吹飛驚醒他,太小外套掉不下來。一次機會。
第一份能量——極輕的震動波,從皮箱內壁傳到桌麵,沿木質紋理擴散到椅背,衣架微晃。外套領口本來就虛掛在鉤尖上,真絲內襯順著弧麵往下滑了兩厘米。
還差一點。
第二份能量集中在皮箱透氣孔,一道極細的定向氣流穿出去,擦著謝凜後腦勺掠過,撞在外套右肩。
外套從衣架上無聲滑落,深灰色羊絨麵料鋪展開來,正好覆在他右肩和後背上。
謝凜在睡夢中動了一下,左手無意識伸上來把外套拽緊,裹得更嚴實。
然後他含含糊糊地——
“小舟。”
聲音軟得不成樣子,跟白天那個簽字如刀、掛電話絕不多說半個字的人判若兩人。
“你總是比我細心。”
他把臉埋進手臂裏,呼吸重新平穩了。
江知夏的意識定在原地。
他以為是謝舟。他以為是他那個已經死了的弟弟,半夜起來給他披了件衣服。
謝舟生前大概真的會這麼做。看到哥哥趴在桌上睡著了,默不作聲地把外套蓋上,再默不作聲地走開。
她代替一個死去的男孩,完成了他再也沒機會做的事。
這一刻她什麼任務獎勵都不想了。
【叮!任務完成,能量值+15。】
她沒急著高興。
謝凜趴下去的時候,手臂壓開了桌角一摞文件,最底下那份被擠出來半截——一份警方事故鑒定報告的複印件,交通事故技術鑒定中心的抬頭,紅色騎縫章。
能量剛到賬,夠再開一次遠視。
她激活遠視。報告正文被謝凜手臂壓著大半,隻露出最後一頁下半部分。一行字被紅筆圈出來,林特助的筆跡。
她把所有感知集中在那一個點上,一個字一個字辨認。
受損車輛製動係統檢測結果。異常磨損。疑似人為幹預。
製動係統異常磨損不會寫進普通結案報告——警方最終定性是疲勞駕駛加暴雨路滑,刹車問題被歸為車輛老化正常損耗。一個死了的小姑娘,開著一輛破車,暴雨天出了事故,誰會多看一眼?
但林特助專門把這行字圈了出來。有人重新調了卷宗,重新做了技術複核。
紅圈正下方,還有一行更小的鉛筆批注,痕跡很淺,寫完又想擦掉但最終沒擦。
那行字:兩輛受損車輛的製動液成分檢測報告已送第三方實驗室,預計四十八小時內出結果。
兩輛車。
不是一輛。
謝舟的越野車,她知道。但她那輛開了五年的二手本田,製動液也被送檢了?
遠視的能量在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耗盡。
如果兩輛車的製動係統都被動過手腳,這場車禍就不隻是衝著謝舟來的。
她也是目標。
不是池魚,不是廢棋。是一開始就被標記了的獵物。
謝凜的手機忽然在桌麵上震動。
屏幕亮了,冷白光打在他半張臉上,他還沒醒。
來電顯示三個字——
謝仲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