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手機在桌麵上又震了兩下。
第三聲,來電轉入語音信箱。
謝仲平的聲音從揚聲器裏漏出來,客氣、得體,每個字都掐著分寸。
“阿凜,二叔聽說你最近身體不太好,你爸也擔心,周末回主宅吃頓飯,一家人坐坐。”
停了兩秒。
“對了,小舟的後事,家裏想幫著操辦,你一個人扛著太累了。”
語音截斷,屏幕暗下去。
江知夏把這段話在腦子裏翻來覆去嚼了三遍。
淩晨兩點四十,打這種電話。
謝仲平想確認的不是謝凜的身體,是謝舟的筆記本還在不在。
主動提後事,是關心?
——如果謝舟筆記本裏的調查方向沒錯,謝仲平就是躲在雙麵鏡後麵的那個人。
什麼關心?是摸底。
四點十二分,謝凜醒了。
第一個動作——摸褲袋。
筆記本還在。
第二個動作——看手機。未接來電一個,語音留言一條。
他點開聽完,鎖屏,手機扣在桌上。
“二叔,你急什麼。”
說給空氣聽的,音量很低,尾音拖著一截笑。
沒有溫度的笑。
他站起來活動手腕,外套從肩膀上滑下來。他撈起來搭回椅背,動作忽然頓住。
回頭看了眼皮箱。
伸手摸了摸箱麵,指腹在皮革上停了兩秒。
“昨晚是你給我蓋的?”
江知夏不敢動。
“以前你也這樣,我在書房加班,你就偷偷摸摸進來放杯牛奶,以為我不知道。”
他把外套疊好放在皮箱旁邊,聲音忽然卸了勁,跟剛才那個冷笑著說“你急什麼”的人判若兩人。
“今天帶你出去,我有個飯局推不掉,不把你放家裏。”
江知夏還沒來得及消化這句話,係統提示彈了出來。
【叮!主線任務激活——還原車禍真相。】
【階段一:收集三條關鍵線索。當前進度:1/3。】
最後一行。
【備注:本任務與宿主重生進度強關聯。】
重生。
兩個字砸進意識裏,江知夏整個“人”都定住了。
她有機會活過來。
條件是查清車禍真相。
不能窩在骨灰盒裏當旁觀者,等謝凜一個人查。
她得自己找線索。
上午十點,謝凜換了深藍西裝出門,皮箱照舊拎在左手。
林特助在車庫等著,看見那隻箱子,嘴張了張,又合上。
“謝總,今天午宴在半島酒店,對方是盛達集團周總,帶了兩個副總。”
“知道了。”
“箱子還是放後備箱?”
“放我旁邊。”
上車。皮箱擱在右手邊座位上。
謝凜伸手拉過安全帶——哢噠一聲,扣在皮箱上。
林特助從後視鏡瞄了一眼,默默把視線挪回導航。
江知夏在盒子裏閉了三秒眼。
你給骨灰盒係安全帶。
你是認真的。
車開出地庫,謝凜忽然出聲:“林特助。”
“在。”
“昨晚謝仲平給我打了電話,淩晨兩點四十。”
林特助手指在平板上停了一拍。“他說什麼?”
“說要幫忙操辦小舟的後事。”
“這個時間點打這種電話......”
“他在試探我。”謝凜把手機遞過去,“查他最近三天的通話記錄和行程,重點看有沒有聯係過殯儀館的人。”
“旁支的通話記錄我們拿不到。”
“我沒說讓你通過正規渠道。”
林特助接過手機,沒再多嘴。
江知夏把這段對話嚼了個透。
謝凜已經把謝仲平列為頭號嫌疑人,在不動聲色地收網。謝仲平那邊也不傻,淩晨來電就是在摸底。
兩頭都在下暗棋。
她夾在中間,是棋盤上唯一知道全局的子。
動不了,說不了話,隻能看。
十一點半,車停在半島酒店門口。
謝凜拎著皮箱走進大堂,前台經理迎上來,視線在那隻黑色皮箱上劃了一圈,職業笑容紋絲不動。
“謝總,包廂已經備好,周總那邊還有十分鐘到。”
“多加一副餐具。”
前台經理卡了半秒:“請問還有客人?”
“不用管,加就是了。”
包廂裏,長桌鋪著白桌布,銀器擺得齊整。
謝凜把皮箱放在右手邊的椅子上,服務員端來多加的餐具,他親手擺在皮箱前麵。
刀叉的間距調了兩次。
“今天吃法餐,你要是不喜歡,下次換日料。”
他對著皮箱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跟正常人約會點菜沒有任何區別。
江知夏在盒子裏徹底放棄掙紮了。
謝舟,你在天之靈好好感受一下——你親哥,瘋了。
十二分鐘後,盛達集團周總帶著兩個副總推門進來。
三個人的視線同時釘在那隻占了一個座位的黑皮箱上。
周總五十出頭,商場老炮,笑肌訓練有素。
但他右眼皮跳了一下。
“謝總,好久不見。”
“坐。”
落座。對麵六隻眼睛輪流往皮箱上瞟,誰都不敢先開口問。
謝凜翻開菜單,掃了兩眼遞給服務員:“主廚套餐,兩份,紅酒要勃艮第的。”
兩份。
右手邊的李副總嘴裏的茶差點噴出來,硬生生咽回去,嗆得滿臉通紅。
左手邊姓趙的副總冷靜些,但端杯子的手抖了一下,水灑在袖口上,拿餐巾悄悄按了兩遍。
周總膝蓋在桌下頂了李副總一腳,接過話頭:“令弟也對文旅項目感興趣?”
“他對什麼都感興趣。”
謝凜切了一塊牛排,放在皮箱前麵的盤子裏。刀鋒穩得像在做手術,切麵齊整。
“他就是不愛說話。”
包廂安靜了五秒。
江知夏覺得自己前後兩輩子加起來都沒這麼窒息過。
不愛說話?
你擱這兒演聊齋呢?
周總到底見過世麵,清了清嗓子把話拉回正軌,開始聊正事。
沿海影視文旅綜合體項目,盛達出地,謝氏出運營方案。
謝凜聽了十分鐘,放下刀叉,開口就是一刀。
“周總,你那塊地的環評報告我看了,三項數據跟實地勘測對不上。自己做的還是找人代做的?”
周總臉色一僵:“謝總,這個我回去讓人核實——”
“不用核實,我已經讓人重新做了一份,明天發到你郵箱。”謝凜端起紅酒杯晃了晃,沒喝,“三項偏差超過百分之五,這個項目我不碰。”
“合作嘛,細節可以再談......”
“細節不是用來談的,是用來查的。”
說完這句,他側過頭,對著皮箱低聲講了句話。
三個人豎著耳朵也沒聽清。
江知夏聽清了,她離得最近。
——“他們的紅酒不行,下次我帶你去法國。”
周總走的時候握手力度比來時輕了三成,回頭瞟了一眼還坐在椅子上的黑皮箱,腳步明顯加快。
午宴結束,上車。
謝凜剛係好安全帶,林特助的聲音從藍牙音箱裏傳過來。
“謝總,調查員那邊有新情況。”
“說。”
“車禍現場兩輛車的行車記錄儀數據,全部丟失。”
謝凜的手搭在方向盤上沒動。
“什麼叫全部丟失?”
“存儲卡被人提前取走了,兩輛車都是。交警到場的時候記錄儀還在,但卡槽是空的。事故報告裏寫的是設備損壞導致數據無法提取,沒細查。”
“誰有機會在交警到場之前接觸那兩輛車?”
“調查員在查當晚過路車輛和周邊監控,那條盤山公路盲區多,目前隻調到兩個角度的畫麵,還在比對。”
“四十八小時。”
“明白。”
掛了電話。
謝凜坐在駕駛座上沒發動車子,拇指一下一下磕著方向盤皮麵。
“兩輛車的行車記錄儀都被拔了。”
他沒看皮箱,看著前麵停車場出口。
“小舟,那天晚上到底發生了什麼?”
江知夏的思路比他更快。
存儲卡被取走——有人在事故發生後第一時間到了現場,比交警還早。
這個人不是來救人的。是來銷毀證據的。
兩輛車的卡都拔了,說明他知道那兩輛車裏分別坐的是誰。
謝舟,和她。
兩個目標,一個都沒打算放過。
回到別墅,謝凜把皮箱放回床頭,關在書房裏打了四通電話,每一通都壓著聲音。
江知夏隔了一道牆,殘存的遠視能量夠不著。
晚上九點,別墅安靜下來。
謝凜洗完澡走進臥室,頭發還滴著水,坐在床邊對著皮箱,很久沒出聲。
然後他開口了,語氣跟白天判若兩人。
“小舟,你筆記本裏畫的關係圖,那三條紅線,我順著查下去,每一條都指向同一個人。”
他把皮箱拉過來擱在膝上,掌心覆在箱麵。
“不管那個人是誰,我都會替你查到底。”
體溫透過皮革傳進來。
江知夏感知到那股暖意,胸口堵得厲害。
不是因為感動。
是因為他說這些話的對象是謝舟。他在守護弟弟的遺骨,以為弟弟能聽見。
而她是個冒名頂替的外人。
占著別人的位置,領著別人的溫柔。
謝凜關了燈躺下,皮箱放在枕頭旁邊,呼吸逐漸拉長。
睡著了。
【叮!情感羈絆值達到閾值。新技能解鎖:幻觸。】
能讓骨灰盒表麵產生觸覺反饋——溫熱、冰涼、震顫。持續五秒,消耗能量十點。
如果謝凜把手放在箱子上,她可以讓他感覺到——有東西在回應他。
能量還剩二十二點,夠用兩次。
暫時不動,留著。
因為她腦子裏在轉另一件事。
第二條線索在哪?
行車記錄儀存儲卡被拔走,調查員在查周邊監控。如果拿到那段畫麵,看清誰在交警之前趕到了現場——第二條線索就到手。
她不需要引導謝凜,他自己就在追這條線。
她要做的,是在他查到關鍵節點的時候,用幻觸給一個確認。讓他以為是謝舟在指路。
黑暗中,謝凜的手機屏幕亮了。
一條新消息。
遠視能量夠不著,她看不見內容。
但謝凜醒了。
拿起手機看了三秒,翻身坐起來,光腳踩在地板上,撥了回去。
“你確定?”
對麵說了什麼,她聽不清。
謝凜的聲音壓到最低——
“那個人現在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