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眼藥水滴完後,我揉了揉眼角,視線重新落在手裏的方案上。
依舊是那幾個字。
安樂死。
整整齊齊,紋絲不動。
我不死心,拿著方案走向走廊另一頭的藥房窗口。
上輩子我沒來得及做這件事。
"你好,我想確認一下這份方案裏的藥品。"
我把方案推進窗口。
藥房的大姐拿起來翻了翻:"厄洛替尼,150毫克,這個藥我們藥房有。進口的靶向藥,治療非小細胞肺癌。"
"你看到的就是這個藥名?沒有別的?"
"什麼別的?"大姐莫名其妙地看著我,"就是厄洛替尼啊,白紙黑字寫著的。"
她把方案翻過來給我看,手指頭點在用藥那一欄。
我盯著她指的地方。
致死量氯化鉀。
我能看清她指甲上剝落的指甲油,能看清紙張上的每一根纖維。
偏偏那幾個字,和所有人看到的都不一樣。
"沒事了,謝謝。"
我拿回方案,慢慢往回走。
走到ICU門口,人比剛才更多了。
陳主任站在護士站前麵,蘇陽和大姨在旁邊,方穎安靜地坐在候診椅上。
還有兩個穿製服的保安。
蘇陽一看到我,立刻開口了:
"陳主任,我姐回來了。"
陳主任轉向我,表情不太好看:
"蘇念是吧?你弟弟跟我說了情況。這份方案你已經拖了快兩個小時了,你知不知道ICU每耽擱一個小時意味著什麼?"
"陳主任,我......"
"你如果對方案有疑問,隨時可以來找我溝通。但你不能拖著不簽,你母親的病情不等人。"
蘇陽接過話:"陳主任,我姐她一直說方案有問題,可誰看了都說沒問題,我真的不知道她到底在鬧什麼。"
他說完歎了口氣,一副被我折騰得精疲力竭的樣子。
陳主任看向我:"方案有什麼問題?你具體說。"
我知道如果我說出"安樂死"三個字,結局會和上輩子一樣。
"我......我隻是想再確認一下。"
"確認什麼?護士確認了,我確認了,藥房也確認了。你還要確認到什麼時候?"
大姨在旁邊抹眼淚:"念念,你到底要怎樣才肯簽?"
陳主任看了看表,語氣變得公事公辦:
"家屬,我必須告訴你,如果你繼續拒絕簽署治療方案,按照規定,你弟弟作為直係親屬同樣有權代簽。"
蘇陽立刻站直了:"我簽。"
"不行!"
這兩個字幾乎是從嗓子裏蹦出來的。
所有人都看著我。
上輩子蘇陽代簽之後,母親被推進了治療室,然後就再也沒有出來。
不管這份方案上到底寫的是什麼,不管是我的眼睛出了問題還是別的什麼原因——
我不能讓蘇陽一個人做主。
"憑什麼不行?"蘇陽的聲音拔高了。
"治療費的大頭是我出的,我有權參與決定。"
蘇陽被我噎了一下,隨即冷笑了一聲:
"行,那你說,你到底想不想治?"
"我想治。但我要親眼看著用藥過程。"
"你又不是醫生,你看什麼?"
"我看什麼是我的事。你著什麼急?"
蘇陽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那一瞬非常短,短到大姨和陳主任都沒注意到。
但我注意到了。
下一秒,他恢複了焦急的表情,轉向陳主任:
"主任,您看我姐這個狀態,是不是不太......正常?要不讓精神科的大夫來看看?"
我渾身一震。
大姨立刻接話:"對對對,念念你是不是壓力太大了?我看你這幾天精神確實不太好......"
陳主任沉吟了幾秒,看向我的眼神多了一絲審視。
"或者這樣,我先安排治療,你可以在觀察窗外看著。但方案必須立刻啟動。"
蘇陽點頭:"行,就這樣吧。"
他拿起筆就要簽字。
我一把搶過文件夾。
"你幹什麼?"蘇陽瞪著我。
"我說了,我沒同意。"
ICU的走廊安靜了兩秒。
陳主任臉徹底沉了下來。
蘇陽攥了攥拳頭,突然從兜裏掏出手機,打開了錄像。
"行,姐,你不簽是吧?那我錄個像,讓所有人看看,是誰在阻撓救我媽的命。"
鏡頭對準了我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