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手機鏡頭懟在我麵前,蘇陽的聲音又高又亮:
"大家看看,這就是我親姐,親媽在ICU裏躺著,她拿著治療方案不肯簽字。"
"陳主任、護士、藥房都確認了方案沒問題,她還是不簽。"
"我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麼,但我的媽,我一定要救。"
他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聲音帶上了哭腔,眼眶精準地紅了。
大姨在旁邊泣不成聲。
走廊裏其他幾個家屬也圍了過來,七嘴八舌地議論。
"這閨女怎麼回事?親媽都不救?"
"是不是嫌貴啊?"
"太寒心了......"
每一句話都像鈍刀子往身上割。
我攥著文件夾的手指發白,嘴唇緊抿。
我不是不想救。
我比這世上任何一個人都想救她。
過去三年,從母親確診開始,我辭掉了所有周末,接了三份兼職。信用卡透支,花唄借唄全部拉滿。連續七個月,我每天隻睡四個小時。
而蘇陽在幹什麼?
打牌。
喝酒。
換女朋友。
一分錢沒往家拿過。
可現在他舉著手機在這裏哭,說"我的媽,我一定要救"。
"把手機收起來。"我說。
"我為什麼要收?姐,你做的事你怕別人知道?"
"蘇陽,你能不能停一秒,聽我說一句話?"
"你說啊。"
他沒關錄像。
"我不是不簽。我隻是覺得方案有問題,我需要時間——"
"你看見了什麼問題?"他打斷我,"你說出來,讓陳主任聽聽,讓在場所有人聽聽。"
我張了張嘴。
安樂死。
如果我說出這三個字,結果和上輩子不會有任何區別。
沉默被蘇陽理解成了心虛。
"說不出來是吧?"
他收起手機,轉向陳主任:"主任,我現在代簽,立刻開始治療。"
陳主任看了我一眼,沒有再征求我的意見。
他接過文件夾遞給蘇陽。
蘇陽接過筆。
我一把奪過來。
文件夾在爭搶中摔到地上,方案散落了一地。
"你瘋了!"蘇陽吼出來。
大姨尖叫了一聲。
兩個保安立刻衝過來把我拉住。
我掙紮著喊:"你們不要讓他簽!他是——"
是什麼?
我說不出口。我沒有證據。我甚至不知道他到底做了什麼。
我隻知道上輩子他簽了字之後,媽進了治療室,然後被推進了太平間。
可這些話說出來隻會讓所有人更加確信我是個瘋子。
蘇陽蹲下去一頁一頁撿起方案,動作很慢,手都在抖。
"主任,我姐她精神狀態不對......"他聲音發顫,"能不能先叫個精神科的醫生過來?我怕她傷害自己。"
陳主任點了下頭。
保安一左一右架著我,把我往走廊盡頭帶。
方穎一直坐在候診椅上,全程沒說一句話。
她看著我被帶走,低頭翻了翻手袋,掏出一張紙巾遞給大姨。
"大姨別哭了,蘇念姐可能隻是太累了。"
經過她身邊時,我聽見她輕聲對蘇陽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但我聽得清清楚楚。
"放心,處理好了。"
我渾身一震。
處理好了?什麼處理好了?
還沒來得及細想,保安已經把我按在走廊盡頭的長椅上。
一個穿白大褂的年輕醫生走過來,自我介紹說是精神科的值班醫生。
他問我叫什麼名字,今天幾號,早上吃了什麼。
我一一回答了。
他又問:"你覺得治療方案有什麼問題?"
"我看到的內容和所有人都不一樣。"
"不一樣在哪裏?"
"我看到的不是靶向藥治療......是別的東西。"
"別的什麼?"
我閉了一下眼睛。
"你可以說出來。"他語氣溫和。
"......安樂死。"
精神科醫生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在本子上記了幾筆。
"你覺得這種視覺上的差異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我說不上來。上輩子就是簽方案那天。這輩子也是。
他又做了幾項簡單測試。
"初步來看沒有明顯的精神症狀,但我建議做一個詳細的評估。"
他把意見寫好遞給保安。
保安去找陳主任。
走廊裏隻剩我一個人坐在長椅上。
眼淚終於忍不住了。
我趴在膝蓋上無聲地哭,淚水大股大股地湧出來,浸透了褲腿。
視線完全模糊了。
就在這時,走廊另一頭傳來動靜。
我抬頭,淚水掛滿睫毛,透過模糊的視線看向ICU的方向。
蘇陽正站在護士站前麵,手裏舉著那份方案。
淚水糊住了整個世界。
可就在我拿手背抹眼睛的那一瞬間——
方案上的字,變了。
那短暫到不到一秒的時間裏,我透過滿眼的淚水,看見蘇陽手中的方案上寫著:
"進口靶向藥厄洛替尼治療方案"。
我愣住了。
我的手開始劇烈顫抖。
我終於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