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沒有理他。
上輩子,我被他這句話激得當場發作。
這輩子不會了。
我退後兩步,背過身掏出手機,打開相機對準了方案。
鏡頭聚焦。
哢嚓。
我點開相冊,放大照片。
手機屏幕上的文字清清楚楚——
"進口靶向藥厄洛替尼治療方案"。
沒有安樂死。沒有氯化鉀。
我把手機拿近眼前反複確認,又抬頭看向手裏的紙質方案。
紙上還是那幾個字:安樂死。
一樣的文件,一樣的位置。
手機拍出來是正常的。我親眼看到的是"安樂死"。
渾身的血一瞬間涼了半截。
難道真的是我的眼睛出了問題?
"你在拍什麼?"蘇陽從後麵探過頭來。
"沒什麼,我查一下藥品信息。"
我按滅手機屏幕,腦子飛速轉著。
手機拍到的是正常文字,說明方案本身沒有被篡改。
那問題就隻剩一個可能——
是我的眼睛。
"蘇陽,我去一趟眼科。"
"眼科?你有病吧?媽還在ICU等著呢,你跑什麼眼科?"
"我眼睛不舒服,看東西有點模糊。"
"模糊你也得先把字簽了再去看!"
我沒再和他爭,轉身就往門診樓走。
眼科的劉醫生很快給我做了全套檢查。
視力、眼壓、眼底、裂隙燈,一項一項查下來,劉醫生摘下檢查燈:
"你的眼睛沒有任何問題。雙眼視力1.5,眼底健康,屈光正常。"
"不可能有看不清文字的情況?"
"不可能。你這個視力,牆上最後一排都能看見。"
我閉了一下眼睛,想把那股窒息感壓下去。
眼睛沒問題。文件沒問題。
那為什麼隻有我看到的是不一樣的?
走出眼科時我幾乎是恍惚的,腦子裏不停地翻攪著這個不可能的矛盾。
回到ICU門口,走廊裏多了一個人。
大姨。
她站在蘇陽旁邊,手裏攥著紙巾,眼圈已經紅了。
蘇陽看到我,臉色立刻沉下來。
"姐,你跑去看什麼眼科?大姨知道了差點急出心臟病。"
大姨一把抓住我的手:
"念念,媽的命就在你手裏攥著呢。陽陽說方案都下來了你還不肯簽,你到底在想什麼?"
"大姨,我不是不肯簽......"
"那你是在幹什麼?你弟說你看方案看了半天非說有問題,人家陳主任、護士都說得清清楚楚的,你還非要去看眼科?"
她的聲音越來越高,走廊裏幾個家屬都看了過來。
"你媽這輩子最疼的就是你們倆,她拉扯你們多不容易?你弟弟再怎麼不爭氣,人家起碼二話沒說就答應出錢治。"
我看了蘇陽一眼。
出錢?
從小到大他什麼時候出過一分錢?
可這話我沒法當著大姨的麵說——上輩子我說了,被大姨罵了整整四十分鐘,說我當姐姐的心胸狹窄。
"你要是真覺得貴,大姨砸鍋賣鐵也幫你們湊,成不成?"
大姨抓著我的手,關節硬得硌人。
"但你不能耽誤你媽的治療,你耽誤一天,她就少一天。"
就在這時,一個年輕女人從電梯口走過來。
長發披肩,手裏拎著一個保溫袋。
蘇陽的女朋友,方穎。
她在一家醫藥公司做銷售代表,平時話不多,但每次來醫院都帶湯帶飯。
"蘇念姐。"
她衝我點了下頭,把保溫袋遞給蘇陽,然後看向我。
"姐,你眼睛好紅,是不是又熬了一整夜?"
她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盒子,遞到我麵前。
"上次給你的眼藥水用完了吧?我又從公司拿了一瓶,進口的,對幹眼症特別好。"
我接過來,習慣性地擰開瓶蓋,仰頭滴了兩滴。
涼意滲入眼眶。
方穎笑了笑:"姐,你別太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