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
第三年秋天,公司搬了新寫字樓。
我有了獨立辦公室,落地窗,能看見半個杭州城。
那天下午,我正在開會,前台發消息說樓下有人找。
前台說,三個女的,說是你家人。
會議室裏的人都看著我。
我說繼續開會。
會開完,我站在窗邊往下看。
寫字樓門口,三個人影站在那,太陽底下。
我媽,我爸,我妹妹。
我媽胖了點,頭發白了不少,正仰著頭往樓上看。
我爸站在旁邊,手裏拎著個塑料袋。
妹妹躲在他倆身後,低著頭看手機。
我沒動。
手機響了,前台又發消息:許總,她們說不見到你就不走。
我回:讓她們等著。
我又坐了二十分鐘,批完幾份文件,才坐電梯下樓。
走出旋轉門那一刻,我媽第一個衝過來。
“妮兒!”
她喊我,聲音帶著哭腔。
我沒動,站在原地看她。
她跑到我麵前,伸手想拉我,我往後退了一步。
她的手停在半空,訕訕地放下。
“妮兒,你可讓我們好找啊......”
她眼圈紅了,聲音哽咽。
我看著她的眼睛,很幹。
“有事?”
我爸走上前,把手裏的塑料袋往我手裏塞。
“你媽給你煮的茶葉蛋,路上怕壞了,用冰袋鎮著......”
我沒接。
“什麼事,說。”
三個人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開口。
最後還是我媽先說。
“妮兒,家裏出事了。”
我看著他們,等她繼續說。
“銀行說要收房子,我和你爸這把年紀,總不能睡大街吧......”
“還有呢?”
“你妹妹工作也沒幹長,現在在家待著,她那輛車貸也還不上,人家天天打電話催......”
“所以呢?”
我媽被我堵得一愣,眼淚開始往下掉。
“妮兒,我們知道以前對不住你,可那是以前的事了,”
“現在家裏實在沒辦法了,你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我爸在旁邊幫腔:“你是姐姐,家裏有難,你不能不管。”
妹妹終於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姐......”
她喊了一聲,蚊子似的。
我從包裏拿出一張名片,遞過去。
三個人都愣了,沒人接。
我把名片塞到我媽手裏。
“這是我律師,所有事找他談。”
我媽低頭看名片,臉上全是不敢相信。
“你啥意思?”
“意思就是,我不跟你們談。”
我轉身往回走。
“妮兒!”
我媽在後麵喊,聲音尖得刺耳。
“你就這麼狠心?我們是你親爹親媽!你妹妹是你親妹妹!”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三年前,我每個月往家裏打七千,三年二十五萬,夠買那輛車了吧?”
我媽臉色變了。
“那錢......”
“那錢你們拿去給妹妹買車,帶她出去玩,讓她吃香喝辣。”
“我呢?我住出租屋,吃泡麵,三年沒敢多花一分錢。”
“我以為那是家,我以為那些錢是給家裏還房貸的。”
我看著她。
“現在房子保不住了,車貸還不上了,想起我來了?”
我媽嘴唇哆嗦,說不出話。
我爸往前站一步,想開口。
我抬手打斷他。
“別跟我說你是姐姐應該的。這句話我聽夠了。”
“許總!”
旁邊傳來一聲喊。
前台小姑娘跑出來,手裏拿著文件。
“許總,三點約的客戶到了。”
我點點頭,看了他們最後一眼。
“有事找我律師談,沒事就回吧。”
說完,我轉身走進旋轉門。
走進大堂那一刻,我聽見身後傳來我媽的哭聲。
很大聲。
整個大堂都能聽見。
我沒回頭。
電梯門合上,數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我看著電梯門裏自己的臉,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個晚上。
淩晨一點,出租屋,泡麵,那條朋友圈。
那會兒我以為天塌了。
現在想想,那哪兒是塌天。
那是給我騰地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