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
電梯到了十二樓,門打開。
我走出去,前台小姑娘跟在後麵,欲言又止。
“想問什麼就問。”
她憋了幾秒:“許總,那真是你爸媽?”
“嗯。”
“那你怎麼......”
“怎麼不認他們?”
她點頭。
我站在辦公室門口,看著她。
“你工作幾年了?”
“兩年。”
“每個月工資多少?”
“到手六千多吧。”
“往家裏打錢嗎?”
“打,每月兩千。”
我笑了。
“夠孝順。”
她有點不好意思。
我推開門,走進去,回頭說了一句話。
“等你哪天往家裏打了兩年的錢,發現那些錢全被你爸媽拿去給你弟買車了,”
“你就明白了。”
她愣在那。
我把門關上。
下午三點,客戶準時到。
是個五十多歲的男人,做進出口貿易的,想跟我們公司談合作。
我全程沒露一點情緒,談合同,談分成,談後續服務。
四點半,合同敲定,送走客戶。
我坐回椅子上,看著窗外發呆。
手機響了。
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
“你好,請問是許知意許女士嗎?”
“是我。”
“我是律師事務所的張律師,受你母親李桂芳委托,”
“想跟你談談關於家庭贍養義務的問題......”
我把電話掛了。
過了一分鐘,那個號碼又打過來。
我沒接。
發來一條短信:許女士,逃避不是辦法,贍養父母是法律規定的義務。
如果你不主動聯係我,下一步我們會走法律程序。
我看著這條短信,笑了。
晚上八點,我加完班,下樓。
寫字樓門口,三個人還在。
我媽坐在地上,我爸蹲在旁邊抽煙,妹妹靠著牆刷手機。
看到我出來,我媽一骨碌爬起來。
“妮兒!”
我停下腳步。
“你們還沒走?”
“我們不走!你今天不給我們個說法,我們就在這坐著不走!”
旁邊路過的人都回頭看。
我爸掐了煙,走過來。
“妮兒,別讓你媽在這丟人了,回家說,行不?”
我看著他。
“家?哪個家?我住哪兒你知道嗎?”
他被噎住。
妹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姐,咱們找個地方坐下說吧,這外麵這麼熱......”
“你熱?你開著二十萬的車,滿世界旅遊的時候熱不熱?”
她臉一紅,低下頭去。
我媽又開始哭。
“妮兒,媽錯了還不行嗎?”
“媽當初不該那麼說,可那不是沒辦法嗎?”
“你妹妹剛畢業,沒個車上班不方便......”
“她上班不方便,我加班到淩晨一點就方便?”
“你能力強,吃點苦沒啥......”
“那我能力強,就該給你們當牛做馬?”
我媽被我問住,張著嘴說不出話。
我從包裏又拿出一張名片。
“這是我律師的名片,已經給過你們了。”
“有什麼事找他,別在這堵我。”
我把名片塞到我媽手裏。
“從法律上講,贍養父母是我的義務。”
“該多少錢,你們跟我律師談,走法院判,判多少我給多少。”
“一分不會少,也一分不會多。”
“至於其他的——”
我看了一眼躲在後麵的妹妹。
“跟我沒關係。”
說完,我往路邊走。
我媽在後麵喊:“妮兒!你不能這麼狠心啊!”
我沒回頭。
走到路邊,招手攔了輛出租車。
坐進車裏那一刻,我從後視鏡裏看到三個人還站在那。
我媽被妹妹扶著,我爸蹲在地上抽煙。
車開出去,他們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三個點,消失在夜色裏。
司機問我去哪兒。
我說了地址,然後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
腦子裏閃過很多畫麵。
小時候,我媽抱著我說妮兒是媽的小棉襖。
高考那年,我爸連夜騎車送我去考場。
妹妹剛會走路,跟在我屁股後麵喊姐姐姐姐。
什麼時候變的呢?
可能是從第一筆工資打回去開始。
可能是從那句“你是姐姐”變成“你應該的”開始。
也可能,從來就沒變過。
一直都是這樣。
隻是我沒發現。
手機震動。
周曉敏發來消息:聽說你爸媽來公司堵你了?沒事吧?
我回:沒事。
她又發:你在哪兒?
我回:車上,回家。
她發了個表情:那你小心點,有事打電話。
我看著那個表情,忽然笑了。
這個世界上,還是有記掛我的人。
不多。
但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