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
王莉在停車場堵住我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陳景衍去取車,我站在出入口等。
一輛白色高爾夫突然衝過來,急刹在我麵前。
王莉從車裏跳出來,
“蘇念,”她擋住我的路,“咱們聊聊。”
我看了眼手機。
陳景衍發來消息:“車被堵了,等我五分鐘。”
我回了個“好”,把手機揣進口袋。
“王姐,想聊什麼?”
“那個錄音。”她嗓子發緊,“你能不能刪了?”
我看著她。
三個月前,她坐在這棟樓的HR辦公室裏,高高在上地讓我簽字。
那時候她臉上掛著施舍的笑,語氣裏帶著憐憫的快意。
現在她站在停車場裏,素著臉,開著舊高爾夫,用“能不能”這種詞跟我說話。
“刪了?”我說,“為什麼?”
她眼圈紅了。
“蘇念,我求你了。”
“我家什麼情況你知道的,老李前年下崗,兒子剛上大學,房貸還有二十年。”
“這個工作我不能丟。”
“所以呢?”
她愣住。
“所以,”她吸了吸鼻子,“你看在咱們共事這麼多年的份上——”
“王姐,”我打斷她,“三個月前,你在辦公室跟我說什麼,還記得嗎?”
她臉色變白。
“姐姐勸你一句,拿了錢回去好好找個人。”
我一字一句複述她的話,“女人嘛,事業再好有什麼用,三十歲連個家都沒有。”
她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那時候你怎麼不看在共事這麼多年的份上,手下留情?”
眼淚從她臉上滾下來。
“蘇念,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我當時也是沒辦法,公司定的指標,必須優化一批人,我也是聽上麵的——”
“誰上麵的?”
她被我問住。
“周強,”我替她說出來,“是他定的名單。”
她點頭,拚命點頭。
“是他。是他點名要優化你。”
“說你單身不穩定,說你這個年紀最危險,說不定哪天就要結婚生孩子——”
她一口氣說出來,“我就是個執行的,我沒辦法——”
“錄音裏的話呢?”
她愣住。
“公司要年輕化,你這種大齡未婚女,留著也是隱患。這話是你說的吧?”
她的臉灰了。
“蘇念......”
“王姐,”我看著她,
“你今年四十六。按你的標準,這個年紀,是不是也該優化了?”
她張了張嘴。
“競聘的事,按流程走。”
我說,“能不能留下,看你自己的本事。至於那個錄音——”
遠處亮起車燈。
一輛黑色邁巴赫緩緩駛過來,在幾步外停下。
陳景衍從車裏探出頭,看了眼王莉,又看我。
“上車?”
我沒再理王莉,拉開車門坐進去。
車子駛出停車場,我從後視鏡裏看見她還站在原地。
“哭了?”陳景衍問。
“嗯。”
“心軟了?”
我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燈光。
“沒有。”
他笑了一聲,伸手過來,握住我的手。
“接下來呢?”
“接下來,”我說,“等競聘結果。”
他挑了挑眉。
“他們過不了的,對吧?”
我沒說話。
三個月前,我抱著紙箱從這棟樓裏走出來,也是這樣的夜晚。
那時候我想的是,總有一天我會回來。
現在我回來了。
這隻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