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子時將近,萬花樓裏的喧鬧聲逐漸平息。
酒席已經吃到了尾聲,賓客們個個喝得東倒西歪,心滿意足。
我坐在茶樓的雅座裏,連吃了兩塊桂花糕,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
“少夫人,那邊好像有動靜了。”翠竹壓低聲音,指著萬花樓的大門。
我定睛看去。
隻見萬花樓的老鴇花媽媽,手裏捏著一張長長的賬單,滿臉堆笑地走到了裴元修的桌前。
雖然隔著一條街,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但光看動作也能猜出個大概。
結賬的時候到了。
裴元修紅光滿麵,大手一揮,姿態極其瀟灑。
他指了指花媽媽手裏的賬單,又指了指自己,嘴巴開合,吐出幾個字。
我懂唇語,看得很清楚。
他說的是:“記在沈家商號的賬上。”
花媽媽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拿著賬單,湊到裴元修耳邊說了幾句什麼。
裴元修臉上的得意瞬間凝固,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奪過花媽媽手裏的賬單,指著上麵的字,大聲爭辯著什麼。
周圍的同窗和賓客也察覺到了不對勁,紛紛停下交談,看了過去。
二樓平台上的柳鶯鶯也停下了彈琴,探出半個身子,焦急地張望著。
“少夫人,姑爺好像遇到麻煩了。”翠竹幸災樂禍地捂著嘴偷笑。
我冷眼看著裴元修像隻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在萬花樓的大堂裏跳腳。
花媽媽顯然也不是吃素的。
她在風月場裏摸爬滾打這麼多年,什麼達官貴人沒見過?
隻見她臉色一沉,招了招手。
立刻有十幾個膀大腰圓的打手從暗處湧了出來,將裴元修那桌團團圍住。
裴元修徹底慌了。
他那引以為傲的舉人風度蕩然無存,折扇掉在地上也顧不上撿。
他指著花媽媽的鼻子,似乎在搬出自己舉人的身份壓人。
但花媽媽隻是冷笑一聲,雙手叉腰,寸步不讓。
就在這時,裴元修身邊的小廝旺財,連滾帶爬地從人群中擠了出來。
他像條喪家之犬一樣,跌跌撞撞地衝出萬花樓,朝著裴府的方向狂奔而去。
“哎喲,這小廝跑得比兔子還快,這是趕著去投胎啊?”翠竹忍不住嘲諷道。
我站起身,理了理衣裙。
“他是趕著回去搬救兵呢。”
“走吧,我們也該回府了。這救兵,他可是搬不來的。”
我們下了茶樓,坐上馬車,從小路繞回了裴府。
剛進府門沒多久,我就聽到前院傳來一陣劇烈的砸門聲。
“開門!快開門!”
“少夫人!少夫人救命啊!”
旺財那破鑼般的嗓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刺耳。
我坐在正房的羅漢床上,端著一杯熱茶,慢悠悠地吹著。
翠竹站在門邊,透過門縫往外看。
“少夫人,旺財在外麵磕頭呢,額頭都磕破了。”
我輕笑一聲。
“讓他磕。沒有我的吩咐,誰也不許去開門。”
砸門聲持續了半柱香的時間,終於漸漸弱了下去。
緊接著,門外傳來一陣淩亂的腳步聲和粗重的喘息聲。
“沈清月!你給我出來!”
是裴元修的聲音。
他親自跑回來了。
“砰砰砰!”
正房的門被拍得震天響。
“沈清月!你這毒婦!你到底在沈家商號搞了什麼鬼?”
“為什麼他們說掛賬需要你的私章和畫押?”
裴元修在門外歇斯底裏地咆哮著,聲音裏透著無盡的惶恐和憤怒。
“你知不知道我在萬花樓被扣住了?那些打手要打斷我的腿!”
“你趕緊把私章拿出來!把銀子給我!”
“鶯鶯還在等我!同窗們都在看著我!”
“你要是敢見死不救,我明日就休了你!”
我放下茶杯,走到門邊,隔著一層薄薄的門板,聽著他在外麵無能狂怒。
“休了我?”
我冷笑出聲。
“夫君,你連一萬兩的贖身費都付不起,拿什麼來休我?”